第二十三章 (第1/2页)

沈远志没想到自己的缓兵之计竟会假戏真做，心中颇不畅快。这全怪杨天成这小子不听自己的劝告，以致事情会落到这般田地。他准备等巴必鲁提及此事的时候再相机行事，实在不行也只好答应他了，只是方岩儒那人太可恶了，自己以前竟一点也没看破他，却被李毅不幸而言中了。但后来巴必鲁又找他谈话，颇让他心动，说有朝一日多尔衮召他进京的话——这是极有可能的事——这龙子城的总兵之职仍非他沈远志莫属，这无疑是要他答应这门亲事，也是，塞翁失马，安知非福！他想自己既已答应了别人的事，终难再翻脸推脱，为今之计，只有去劝说女儿了。回到家中，他才觉得这事不可能，女儿绝不会答应嫁给方岩儒，单凭他倒戈降清一事就足以让人唯恐避之不及。但也说不定，女人从来是只就小节而不顾大义的，无论如何，现在也只有硬着头皮说了。见到女儿，他便首先从巴必鲁说亲的事谈起，说自己开始如何不答应，便将她许给杨天成了，但是现在——今天早上刚得到消息，杨天成已投崖死了，巴必鲁又在苦苦相逼，为父当初答应别人的事，已到了无以推脱的地步。沈玉莲开始只是静静地听，听到后面说杨天成死了，便大哭起来。一连三日三夜，茶饭不思，哭到最后都没有了眼泪。到了第四天，忽然不哭了，说愿意嫁给方岩儒。沈远志欣慰之余万般惊诧，外加对女儿的心疼。王若兰虽然理解女儿，但觉得女儿总不应该因为杨天成死了就不择良莠地乱嫁。
　　
　　方岩儒按照“大丈夫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古训，决定在上任县令之前就完婚。结婚那天大请四方贵宾，城中的大小官员幕僚差不多都到齐了，无一例外地恭维他年少有为，前程无量。但那结婚的日子挑得实在不是时候，天突然下起了雨，时断时续，像多情人的眼泪。一连三日三夜，街上到处都积满了水，白花花的一片。来宾没有风尘仆仆，倒是满身泥泞。有人说这是不祥之兆，因为这一天，街上人来人往地都打着伞，“伞即散也”，这一场婚姻恐怕不会到头。有人说这也未必，沈方两家，互有鄙夷，正要靠这桩婚事维持关系，使双方不致过激，就像春秋时秦晋两国世兴兵戈而要借婚姻来修好一样，“秦晋之好”后来不是成为美谈么？巴必鲁既是方岩儒的上司又是媒人，那天格外高兴，酒量也比平常大了几倍，喝得红光满面，愈发神采飞扬。他后来见过沈玉莲一面，觉得“真乃天上人也”，想难怪沈远志不肯将女儿嫁给方岩儒，方岩儒果然不配娶她，自己这媒做得冤枉！方岩儒对这桩婚事不用说的满意，更对自己的前途有了不可限量的估计。本来他对巴必鲁收回自己的兵权甚为不满，心想如果不是自己，他要取龙子城就没这么容易。自己手无一兵一卒，一旦他日巴必鲁进京高就，兵马大权回到沈远志手里，他又岂能放过自己！现在好了，两家亲如一家，自己不但可以保全性命，还可以平步青云了。
　　
　　杨天成的死讯传到龙子城，家人悲痛万分，为他造了衣冠冢，设堂哀悼。白如龙白如虎悲痛之余，又劝白如凤不要过于伤心，想开些。两位白小姐哭得死去活来。巴必鲁也来吊丧了，对杨天成的死表示挽惜。沈远志痛惜之中藏着失望。李毅呆坐在那里一言不发。高兴的是方岩儒，终于拔去了这颗眼中钉，以后不会有人威胁自己了，但自己既已跟他有些沾亲带故，况不久又将荣任一方父母官，所以他也在新婚燕尔之后随同沈远志一道来了。使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沈玉莲竟为杨天成的死哭得煞有介事，想杨天成又不是你的亲哥哥，既便是亲哥哥也不至于如此吧。白氏姐妹这时候——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对沈玉莲有好感。但沈玉莲哭了一场之后，没有再哭，不像白琼和白玲那样，一次哭过，好不容易止住了，之后触到伤心处，又变本加厉地哭了起来。
　　
　　杨天成的死讯是沈远志告诉白如凤的，原先他只知道投崖一事，不敢断定其必死，便将这消息隐而不发，到后来派了清兵到山下寻找尸首也没有找着，想必是已摔得粉身碎骨教山中野兽给叼走了，觉得这事不能再瞒，便将那一日围山的事前前后后的情况如实告诉了白如凤。白如凤本来这阵子时时在为杨天成担心，到后来城池被破，杨天成被围困山中之后，便天天在家中焚香祈祷，求佛祖保佑杨天成平安归来，却从没掉一滴眼泪，现在听沈远志这么一说，几十天来的毅志力有如黄河决堤，竟一时支撑不住，晕倒了！醒来之后仍不相信这是真的，派了十几名家丁前往虎头山下寻找。家丁去了又回，说什么也没找着。白如凤这才绝了望，泪流不断。沈远志为她出一主意，在营中搜出杨天成用过的衣物，说只能以此安葬了；一面又派人往白家庄及各亲戚处报丧。所以这样一来，沈家的喜事过后不久便是杨家的丧事。也正因为如此，沈远志想将婚事拖延一阵。但方岩儒坚持说，过一阵自己就要上任，俗话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那时公务缠身，这婚事恐怕得一拖再拖，没完没了。沈远志无奈，想反正这时候办丧事的多的是，只好作罢。
　　
　　白如凤看着身边两位侄女泪水涟涟，忍不住又哭了起来。两位侄女念及姑母年高体弱，经不起折腾，忙百般劝慰。白如凤想，杨天成年纪已不小了，自己本早该为他娶一门媳妇的，就像身边这两位侄女，哪一个不招人疼爱，假如早将这门亲事完成了，也许会遗下一子，至少自己身边不会缺少人了，现在室中空空，就剩自己一个老太婆，杨家难道就这样断了香火吗？她越想越伤心。这时家人来报说巴必鲁前来吊孝。白如凤已无心应酬，忙叫白如虎全权代理。白琼白玲一听说巴必鲁来吊孝，顿时气愤填膺，这无疑是孔明哭周瑜，杨天成明明是他害死的，他还来假慈悲做什么？白玲不愧是女侠，一听这话便顺手去抽剑，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有带剑。白琼一把将她拉住，叫她不要凭一时冲动。
　　
　　李毅坐在灵堂一角，见巴必鲁一进来，众人都默然拱手致意，仍未起身，听着巴必鲁撇着满洲腔调在那里致悼词，心想，杨天成能这样死去也值了，城中有身份的人差不多全都来向这位战死沙场的英雄致意。假如他还活着，恐怕就没有那么多人理会了。这前来吊丧的人，有几多是悲哀，又有几多是欣喜的呢？但听他们的悼词，无不悲恸凄切，对杨天成的赞誉也盛况空前，什么“英年早逝”、“儒雅倜傥”、“壮志未酬身先死”翻来覆去不厌其烦地用着。方岩儒的风雅词最多，如“承先祖之夙志，建功业于家国”，“家业未振兮，而忧国之未安”，“怀济世之才兮，而遭沧海之塞”，忽而楚辞，忽而汉赋，忽而又是骈体，到了最后，又恰恰是八股，真是巧夺天工；其哀婉之情，足以惊天地，泣鬼神——假如杨天成在天有灵的话。
　　
　　丧事延续了六天便告结束，之后杨天成的英雄事迹便没有人谈起。方岩儒当然忙他的政务去了，哪有闲功夫想这些！巴必鲁在考虑着进京计划，但他又担心自己一走，龙子城得而复失，所以他打算在这鬼地方再呆一两年再说。沈远志唯恐巴必鲁要在这里养老，自己的希望就会化为泡影，于是对城郊各地的反清活动一一镇压，好教巴必鲁放心，这龙子城永世万代都属*帝国的。
　　
　　杨天成从昏迷中醒来，奇怪地发现自己躺在床上，身上盖的是旧缎子被褥，头顶的蚊帐也是旧黄色，床边还坐着一人，背对着自己，于是张口问道：“我这是在哪儿，过了奈何桥没有？”那人转过身来，惊喜地叫道：“二哥，你醒过来了！”杨天成这才看清是妹妹，愕然道：“是你！我还活着？”他想起从悬崖跳下之后，身子疾速下坠，不料峭壁上拦腰生出一株松柏，粗壮的树杆正好猛地截在自己背上，疼得晕了过去，之后感觉身子又往下掉，其它的事什么也不知道了，料想自己必死无疑。
　　
　　“活着！”杨晓云答道，“你已经睡了三天三夜了，可真把我给吓坏了，我还真担心你饿死了呢！”
　　
　　杨天成一听到饿，这才觉得肚子里空空如也，同时不停地发出声响在叫唤着食物，像婴儿待哺时的哭啼。杨晓云道：“我给你熬了点粥，一直等着你醒来，现在给你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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