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第2/2页)
杨天成吃完了,看了看四周,道:“这是在哪儿?你怎么会搬到这里?”他想起自从上次见到妹妹后,后来几次偷偷给她送钱物都是人去楼空,“我怎么会到这儿来的?”
杨晓云道:“我知道你事后会再去找我,我怕让外人知道,故而隐藏起来,养父过世后,就搬到这里来了。这就在虎头山下不远。”于是给他讲了那天的情况。那天,她正和丈夫出外干活,丈夫砍柴,她采药。采着采着,忽然听见半空里哗啦一阵响,石壁上一株松柏树断为两截,紧接着是“啪”的一声在她身边不远处响起,像是重物摔在地上,半株松柏这时也落了下来。杨晓云吓出一身冷汗,心想不知是什么怪物落下来,想要逃走,却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异常迹象,于是好奇地走过去,发现一人躺在地上,幸好崖壁上树木茂盛,旁生虬逸,而这里又是一片软泥地,长满了草,所以那人还好没有摔死,在昏迷中挣扎。杨晓云开始见他身上到处是伤痕累累,血污满面,吓得差点叫出声来。待走近细一看,迷惑变成了惊恐,失声叫道:“二哥,怎么会是你!”眼泪直往下掉,忙喊来丈夫。丈夫四下一看,道:“这一定是清兵干的,我们赶快把他扶到家里,不能让清兵发现。”于是背起杨天成往他们小茅庐跑去,叫杨晓云把地上弄乱的草恢复原状,不要给清兵任何痕迹。两人把杨天成安放家中,将伤口一一洗净,上了药。杨晓云见杨天成整日昏迷不醒,不住地哭泣,担心他会就此死掉。丈夫忙劝她,说这样会惊动别人。后来清兵果然来了好几次,杨晓云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幸亏茅庐地处幽僻,没让他们发现。
杨天成听完了,道:“这次真亏了你!可真没想到二哥还能再见到你,你要是能跟我回去多好,娘见了一定会惊喜的——现在家中冷清得很!”
“冷清了就想到我了——”杨晓云使出幼时的调皮劲,杨天成想妹妹离群索居在这深山老林里恐怕从没有今天这样快乐——“当初把我丢了怎么不这么想,连找我都不肯多花一丝力气!”
“找了好几次都没有找到!”杨天成替父母申辩道。
“假如再多找一次不就找到了!”杨晓云调皮地一笑。杨天成也忍不住一笑,道:“也许你是故意躲着我们的。”
杨晓云忽然神秘地问道:“二哥,娶嫂子了没有?”杨天成淡淡一笑,道:“我常想,如果你能回去,尚能给我参谋参谋——所以这事一直未定!”
杨晓云道:“其实,你还不知道吧,表姐——我是说白玲——对你可是一往情深!”说完嘻嘻一笑,看着杨天成的反应。
杨天成脸红道:“别瞎说!”同时深怪妹妹糊涂,怎么没想到沈玉莲,沈玉莲倒还时常提起她,说她们小时候是好伙伴。
杨晓云道:“我说的是真的,上次我一眼就看出来了。瞧我注意你那会儿,她那副着急的样子!”说完噗嗤一笑。
杨天成心想,男人常说“女人心,比海深”,可对于女人来说,恐怕是彼此相通的,自己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证明的事实而妹妹只消一眼就能看破。他微感精神好转,想要下床走走,却被杨晓云一把按住,这才发现身上的累累伤痕就像穷人家的衣服一样补丁摞补丁,几乎没有一席完整的地方,有箭伤,有刀伤,而多半则是人悬崖上掉下时划破的。他问道:“妹夫——叫什么来着——上哪儿去了?”
“贺不群——你可真健忘!”杨晓云道,“家中药不多了,我让他到城里去买药了。你躺着好好休息吧,等伤势全好了再走。“
“这怎么行!娘得知我的死讯,不知会多伤心呢,我得赶快回去!还有——”他想到了沈玉莲,仿佛看到了她哭泣的样子,心中一阵悲恸。
“这我知道,可你迟一天早一天回去,并无多大分别。好歹仗打完了,等风声平息了再回去,岂不更安全妥当!”
仗打完了。杨天成听到这句话,心中油然升起一丝欣慰。是的,仗打完了,自己再也不用为此操心,可以安心地将沈玉莲娶到家,过自己的逍遥日子去了;从前的种种担忧都已成了事实,种种希望也都化为泡影,现在这一切都可以置之不理了,让那些家伙辉煌腾达去吧,自己倒宁肯过一种无拘无束、逍遥自在的日子。
过了几天,他身上的伤渐渐好转,已能下床行走了。原来这幢简陋的茅屋坐落于面水背山的一块青石上。房子全是采用山中所生的竹子做的,一溜三间,前面是竹子做的篱笆,算是院子,几只花色不同的鸡,闲庭信步其间。一只狗卧在墙角瞪着陌生的眼睛看着他,墙上还挂着弓和箭囊。院外是一个水潭,清澈见底,一道水帘凌空落下,在潭中生出一阵阵水雾,随风飘散而来。只有一条小径通往山后,算是与外世的出入口。杨天成只在书中见到这般美景,如刘禹锡的“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陶渊明的“犬吠深巷中,鸡鸣桑树颠”或“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而易安”。难怪那些士大夫做官不成便去归隐,此等佳景,岂是官场上的乌烟瘴气可比拟!
他从墙上取下弓箭,对妹妹道:“我去寻些猎物来!”然后朝那只狗招了招手,意思是让它同去做个帮手。狗为了表示对主人的忠贞不贰,对他不理不睬。杨天成只好一个人悻悻而去。杨晓云嘱咐他小心。
不大一会儿,杨天成提着两只兔子、一只野鸡凯然归来。杨晓云不由括目相看,道:“没想到你还有这一手!”杨天成显出不悄置辩的神情道:“你二哥我清兵都杀过了,还在乎这些东西!”将猎物往地上一掷。那狗立即跑了过来,殷勤地将其送到厨下。
杨晓云看看天,道:“看天色好像要下雨——他今天该回来了。”天仿佛听见了这句话,当头一声闷雷,接着便是挥撒不尽的豆大的雨点。两人躲进屋里,看着天色逐渐转暗。杨天成不禁想起那天被清兵追赶时下的那场雨,骂道:“该死的老天,下雨也不看个时辰!”杨晓云接过话道:“是啊,他出门的时候又没带伞,也怪我太粗心了,临走时忘了叮嘱他几句。”杨天成不由看了妹妹两眼。
到了傍晚,贺不群果然浑身透湿地回来了,未进门就道:“城中满是伤兵,药铺子都空得很,我等了几天才弄到这些——”从怀中取出一油纸包递给杨晓云——“今天城中也不知哪位千金嫁给哪个阔少,一路吹吹打打,好不热闹!我来不及看就赶回来了。”说着,进里面换衣服去了。杨天成对妹妹笑道:“肯挑这种日子完婚,那人一定是瞎了眼睛,我敢说——”杨晓云忙将他的话打断:“人家什么地方得罪你了,尽说不吉利的话!都这么大的人了,还跟小时候一样说话一点正经都没有。”杨天成顽皮地一笑。等贺不群出来,他便问道:“你到过我家没有,我母亲怎么样了?”贺不群摇头道:“像我们这种人,怎么进得去——”见杨天成脸露不快,忙补充一句——“府上的的家丁一向防范严密。”
一日,杨天成正学着劈柴,杨晓云走过来道:“知道你在这儿呆了多久了吗?”杨天成笑道:“山中无甲子,寒尽不知年——快一个月了吧?”杨晓云道:“你的伤已经全好了,我也不留你,你该回去看望娘她老人家了!”杨天成点点头,说明天就走。
杨天成离开虎头山的时候,杨晓云送了程又程,再三叮嘱:“只要你不过余偏激,清兵是不会为难你的。好好照顾娘,她年纪大了,身体不好,只是不要提及我。”末了又引用《桃花源记》中一句话道:“不足为外人道也!”杨天成点点头,将身上值钱的饰物都取了下来,塞到妹妹手中,道:“我也没什么送你,这些你留着罢。”杨晓云也不推辞,忽然一头扑在哥哥怀中哭了起来,边哭边道:“有空别忘了来看我!”杨天成说一定一定,替妹妹拭了眼泪,道:“你多保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