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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十二章 (第1/2页)

杨天成发现心里有许多话,要借诸文字加以渲泄,这便是属文作诗。不知怎的,以前不谙世故,竟也能做出不少或豪迈或低沉或粗犷或婉约或悲壮凄切的篇什来,现在确实有了这许多感慨,却半句也倒不出,或者这是因为自己长久不弄墨,笔头生疏,有感慨也说不出个一二;或者是因为自己的感慨太多太深,不屑于用笔墨来描述。这时他真的想不通方岩儒那些人鸡毛蒜皮的事经他们一点化,便能洋洋洒洒成为一大篇,极尽点石成金之妙。也许自己天生不是作文章的料,只识得几个字,便强行以为自己是文章大家。他掷了笔,想到园子里去散散心。这事也怪,心中烦恼时想借散心来驱除,喜悦时也想借散心来加以细细咀嚼。
  
  园里很静,这更好,他生平最讨厌嘈杂,尤其见不得几个人在一起大喊大叫。也许还能碰上沈玉莲呢!他这样想着,举目向四周探望,却并不见沈玉莲,又有些懊丧,放开了步子向前走,想走慢些,却是意想不到的快,于是陡地停住了,抬起头来,瞧见前面一水池旁斜坐着一女子,着一身绯红的衣裙,在葱郁的绿叶丛中显得分外醒目,夺人怜爱,是沈玉莲!他高兴得差点叫出声来,却定了定神,轻轻地走了过去。水池中央是一座假山,怪石嶙峋,恰如山势峥嵘。上有假塔、假亭,一道水柱从顶端喷出,四散开来,宛如银珠四溅,还有一群小鱼在水中游弋。沈玉莲顺手摘取一片叶子,揉碎了,撒浮在水面,引得它们不时从水面探出头来,吞食着这浮叶沫儿,突然一大片叶子从头顶飘了下来,重重地打在水面,群鱼受惊,旋即隐身遁去。沈玉莲大叹一口气,道:“又是你!”却并不回头,只以为杨天成会凑过来答话,等了半天却不见回响,疾忙回头,园里空荡荡的除了自己之外并不见半个人影,吓得一身冷汗,喊道:“喂,你出来,我知道你在哪儿!”话音未落,一只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惊骇地回头,杨天成已坐在她身边。沈玉莲嗔怒倍增,对着杨天成的胸口使劲推了一把:“好好的人不做偏要做鬼!”杨天成得意地受了一掌,身向后倾,不料一手撑了个空,一个跟头倒栽下去,跌进了水里。沈玉莲顿时吓呆了,茫然不知所措。杨天成不会水,在水中扑腾,水花四溅,幸好水并不深,好不容易一只手抓到岸沿,拂了拂脸上的水,伸出一只手:“喂,拉我一把!”沈玉莲如梦初醒,将他拉了上来,心却还在跳,见杨天成仍不住地拂脸上的水,道:“你没事吧?”一头扑在杨天成的怀里。杨天成轻轻推开她,道:“别弄湿了你的衣服!”见沈玉莲仍在自责,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又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中秋虽说是月圆之夜,可真正对月怀思却是在中秋前夕,因为人们一想到中秋将至,便不由想起远别的故人、朋友或亲人,正如过年的真正喜悦是在过年之前,而真正过年却觉得很平淡一样;再不就像帝王召嫔纳妃,他自己不一定享用,真正高兴的倒是那些太监;更深一层地说,所以人们常常怀念婚前的朝思暮想而厌倦婚后的朝夕与共,欲求之反失之。这是中秋的前夜,月亮还算得上圆满,清风拂面,夜色迷人,唯一有些煞风景的是天空浮着几朵不太悦目的阴云,但这也不碍事,夜还是晴朗的夜,心情也并不因此而无端地沮丧。
  
  杨天成操小径走,手打着灯笼,不时看看天,又看看前方,鬼鬼祟祟的像做贼一样,心里一面盘算着路还有多远,人还有多近。他跌跌撞撞地摸索了半天,来到一家园子后门,轻轻推了推,门虚掩着,便闪了进去,反手将门闩好。
  
  在沈府花园里转了一会儿,他隐隐约约的瞧见沈玉莲正坐在一棵树下等待。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进这园子时的怪模样,心里不由一阵好笑,忙灭了灯,朝前走去。
  
  月色之下女人的胆子会突然变大。沈玉莲瞧见他过来,嫣然视笑,像一朵娇艳的水芙蓉,将石椅让出一旁,示意杨天成坐下。杨天成安稳地坐下,心却并不曾平静下来。两人默坐一阵,谁也不说话,齐看天上的月亮。好久杨天成才吐出一句:“今晚的月色真好!”话一出口,又觉得干瘪无力,像是寂静的夜里一声夜猫子的哀号,他想加上一句:“这月亮见了你,该躲起来才是!”却并没有说,只是两眼呆呆地看着沈玉莲那张端庄妩媚的脸。沈玉莲头轻轻一歪,倒在了他的怀里。
  
  传说月亮属女性,这话颇有道理,见此情景,她疾忙羞涩地躲进了云层。风仍是凉爽,却像是凝滞了,不见流动的迹象;园中的百草仍是不停地晃着脑袋,却并不发出声响;只有几只夜行的鸟,算是在动的,悄悄地从空中掠过。一会儿,月亮从云层中探出脸来,照亮了沈玉莲一张羞红的脸。杨天成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溶化了,徜徉在幸福的海洋里,悠哉游哉,永远没有尽头。他想对她起个誓,以表明自己不论海枯石烂、地老天荒都愿与她长相厮守的心迹,一会儿又觉得这话不够份量,还是不说的好,但过不了一会儿禁不住开口了。刚说几个字,却被沈玉莲一把堵住了嘴,他不知道女人在快乐的时候是不会做这种长远打算的。沈玉莲也不是那种女人,喜欢听甜言蜜语。
  
  夜深而静,杨天成仍是恋恋不舍,仿佛今晚的夜色突然发出强大的磁力。但看看月上中天,北斗星转,忙站起身来,像是怕开罪对方似的说道:“时辰不早,我该告辞了!”沈玉莲没支声,只是点了点头。杨天成见她没抬眼给自己临别的一瞥,迟疑了一会儿,终于抬起了腿,却被沈玉莲突的一把抓住。那纤纤小手力量不大,却仿佛有千钧之重。杨天成被她这一抓,仿佛心头被狠命地捏了一把,登时不敢跳动,问道:“怎么了,你?”沈玉莲没抬头,五指慢慢舒展,将手松开,柔声道:“你去吧,路上小心!”杨天成点点头——却没想到沈玉莲根本没看见——然后转身离去。
  
  回到家里,云层已退,月色更浓,家人早已安睡了。他推开窗子,看着外面一片柔而白的天地发了一阵呆,然后躺在床上,料想今晚肯定是个不眠之夜,却不料正当他在那儿胡思乱想的时候,双眼已悄悄地合上,不提防一下子滚入了睡眠的深渊,完整而坚实的睡,连梦都没有。
  
  沈玉莲缓缓站起身来,刚想走却又情不自禁地回头朝杨天成刚走过的那条小路上望了望,仿佛那里还会留下他的影子。她下意识地拉了拉衣襟——其实她的衣裙整齐如初,一点也没乱过——然后拖着婆娑的身影朝房间走去。路过正堂,瞟见父亲的书房里仍亮着灯,忙走了进去。只见沈远志手秉大烛,正在翻卷苦读,于是悄悄地走到父亲身后,原来是一部《孙子兵法》,便道:“爹,这么晚了怎么还不歇息?”沈远志听见是女儿的声音,眼不离书,道:“爹有事在身,你该去睡了!”他根本不知道此时已是夜半更深。沈玉莲不理会,又道:“爹心患何事,竟如此操劳?”沈远志有些不耐烦,道:“朝中大事,城外戎机,妇道人家不必多问!”沈玉莲没有理会那几句不逊之辞,只道:“爹莫不是担心襄阳军马前来夺城?”沈远志将书回翻数页,又一眼瞥见《谋攻》里那一句:“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心道:“敌兵旨在夺城,我已尽知,焉能不殆!”对沈玉莲没好气道:“女儿家不要信口开河,你懂什么——”突然醒悟过来——“你方才说什么?你怎么知道的?”沈玉莲故意*地道:“流贼既然出兵来犯,爹何不迎而拒之,出其不意,挫其锐气!”听了这句浅陋之见,沈远志刚才脸上的惊愕之色顿时如烈日下的冰霜顷刻之间销融得无影无踪,道:“莲儿,你不懂。李自成素来狡诈,今虽北去,所用之人,必善谋之辈。今贼军已兵分两路:一路自东浩然而进,一路抄北轻骑利锐而来。我若出军,首尾不能相应;若分而拒之,敌众我寡,必败无疑!”沈玉莲笑道:“爹爹聪明一世,何糊涂一时!今贼兵两面夹击,灭我军者必东路,夺我城者必北路;东路声势浩大,缓军而行,此必诱敌之计,令官军出而迎之,却教北路军马乘虚夺城,如此官军两面受敌,焉能不败!爹不妨将计就计,虚张声势往东出兵,却挑出若干精锐军马于城北暗中设下埋伏。东路军闻之必驻足以待,北路军必连夜出兵。爹爹先夷平北路,而后率倾城之兵东征,贼兵气馁,必束手就擒。我观襄阳出兵,旨不在龙子城而在武昌,爹爹灭了此军,武昌必有闻讯,纵然贼兵复犯,亦保无恙!”
  
  沈远志听她说完,惊骇得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喉咙奇痒,干咳一声,又咽了一口唾沫,问道:“莲儿,你何时也懂得兵法?”沈玉莲玩皮地一笑:“不瞒爹爹说,适才所述妙策,都是天成哥让我转告爹爹的!”沈远志喟然道:“子肖其父,果然不假——就依此计!”心头像卸了一块砖似的轻松了许多,端起搁在案旁早已冰凉的点心一口吞了个精光,这才意识到夜已更深,忙道:“莲儿怎么还没睡?”四周一看,沈玉莲早已不见了,夫人王若兰在里房这时恰好朦胧醒来,应道:“莲儿早睡去了,你也该歇息了!”
  
  第二天杨天成刚一脚跨入沈府的大门,猛听得仆人对他道:“公子,老爷有请!”杨天成吓出一身冷汗,心想糟糕,一定是昨晚的事败露了,战战兢兢地来见沈远志,先将带来的一盒月饼呈上,立在一旁等待厄运的到来。沈远志请他坐,他不敢。沈远志觉得奇怪,再请,他才敢慢慢弯下腰去,仿佛椅子上布满棘似的,只将屁股轻轻地浮在上面。他刚坐下,沈玉莲端茶进来,慌得差点从座上弹跳起来,心想你在这节骨眼上出现,岂不是要我进十八层地狱。沈玉莲先给父亲送上一杯,将另一杯端到杨天成面前,脆声道:“天成哥请用茶!”杨天成端了茶,眼皮都不敢抬。沈玉莲见他那诚惶诚恐的样子,心下早己明白,只觉好笑,却并不道明,转身出去了。
  
  沈远志呷了一口茶,慢悠悠地问道:“出师迎敌,何时为妙?”杨天成想这是自己昨夜对沈玉莲说过的话,沈远志果然在兴师问罪了,不敢怠慢,道:“今值中秋,兵无备战之心,将无用兵之意:出师宜在今夜!”沈远志点头道:“言之有理。我欲命你为大将军,统率三军,出师克敌,你意下如何?”杨天成一惊,同时心底释然,道:“承大帅栽培,敢不就命!只是天成年齿尚幼,恐不能担此重任!”沈远志叫他不必过谦,杨天成便如实说道:“恐军中老将不服!”沈远志便授他大将军印,道:“凡有不服号令者,斩首示众!”杨天成受了大印,拜道:“天成何德何能,蒙大帅厚爱,敢不誓死杀敌,如有不胜,甘当军法!”
  
  出了门,心里陡然一阵轻松,低头看了看,拿印的那只手已经汗湿。他吁一口气,忽然发觉廊道里有人,是沈玉莲,正傍着雕栏对他微笑。他上前道:“令尊此举,真是吓杀我也!”沈玉莲道:“你是真怕还是假怕?”杨天成道:“当然是真怕,岂能有假!”心想自己却从来没想到要去怕两位舅舅,倘不是因为沈玉莲,自己在沈远志面前是绝不会这么气短的。沈玉莲又笑道:“你先去见见我娘,中午在这里吃了饭再走。”杨天成看了看手中的金印,道:“事情紧迫,我无暇顾此,改日领情吧!”沈玉莲失望地低下了头,只希望他再说些临别慰心的话,不料杨天成一声告辞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一阵惆怅让她独自口尝。
  
  刚进家门,韩先楚劈面迎上来,抱拳道:“恭贺大将军!”杨天成惊道:“五更不至,鸡尚不鸣,韩兄何以得知?”韩先楚笑道:“兰生幽谷,其芳自远。杨兄东床在即,飞升岂非早晚之事!”杨天成见这事又将沈玉莲扯在一起,有些懊恼,又想韩先楚早就对沈玉莲情有独钟,心中高兴也不便明示,便道:“难得有今日之喜,且到店中小酌如何?”韩先楚笑道:“就等杨兄这句话了!”
  
  当日午时,杨天成头戴朱缨盔,身披金锁甲,集三军于校兵场上。在军中,有不少白发皤然、霜须飘袅的沙场老将,见沈远志竟遣一个乳臭未干的娃娃来做大将,心中早有不平之怨,故意怠慢,拖拖拉拉勉强将人马凑到一块,暗地里怒火冲天:“用兵最忌人心不谐,今值佳节,合家团聚共度良宵之时,你却孟浪行兵,冒天下之大不韪,岂能不败!”杨天成早就看在眼里,心道:“尔等欺我年少,若不以军法慑之,恐大事难成!”乃唤中军将李毅道:“三军调集,何如此之慢?”李毅道:“末将人马早已调集停当,左右二军乃新任之将,末将不知!”杨天成怒道:“岂有此理!”喝退李毅,问行军军师朱凯道:“左右二军,今是何人调遣?”朱凯道:“左军方岩儒,右军罗钦礼。”杨天成一惊,心想黄口儒生也可为将?又想春秋诸多名将也不乏手无缚鸡之力之辈,方岩儒或未可限量。只听朱凯又道:“罗钦礼可为良将,方岩儒却不可限量!”杨天成越发疑愕,问:“何以见得?”朱凯道:“此人才识渊博,满腹经纶,上至天文,下及地理,三教九流,诸子百家,无不通晓。又最善运筹画策,有乐毅、管仲之才,子房、孔明之志!”杨天成听得满腔怒火,心想上天的神仙放个屁也能引得下界凡世雷声滚滚,方岩儒在水中翻了个小小的浪,众人也以为是神威显灵,一传十、十传百地将其推崇得玄乎其玄;方岩儒也着实有才,不过那只是雕虫小技而已,谈不上济天匡世,只因他喜欢卖弄招摇,譬如一日清早起来,见一小鸟从窗口惊飞,便作《鸟惊睡起迟》,偶遇一农夫在砍树,又雅兴大发,作《大木将倾记》,县令升堂时不小心打了个喷嚏,他也感慨万千,作《高堂病颜说》。杨天成想平日人称朱凯才高八斗,原来也不过是鼠目寸光,徒有其名耳,便道:“先生之言尚早,杨某任人唯才,不唯名!”朱凯哑然,他做梦也没想到杨天成说话这么不讲情面,开始凝眸咋舌,继而脸色转红得像猪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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