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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第十一章 (第1/2页)

杨天成和白琼一块来到白家庄,想着要见白如虎,心里像做了贼一样的害怕,假如大功告成,也许还可以为自己强辩几句,偏偏又是这么狼狈地归来,舅舅难免要训斥自己。虽然自己已是高爵在身,但他毕竟是自己的舅舅,父亲既故,他就形同亲父,自己不辞而别,冒然行事,确实无视他的尊严了。
  
  白家庄一如从前的繁华阔绰。庄前有山,山前有河,河边杨柳成茵,绿草覆地。杨天成驱车进庄,但见庄上人烟阜盛,车马喧天。衬了这股热闹气氛,他心中的焦灼越发彭涨得厉害。
  
  杨天成先送白琼回家,见了大舅白如龙。白如龙长于白如凤,年逾五旬,容颜苍老,皱纹像绵延的沟壑此起彼伏疏而不漏地盖过整张脸;胡子多而不精,像是胡乱滋生的杂草,死气沉沉的没有油光。他虽是大户人家,却丝毫没有大员外的派头,却像一个寒酸的农夫。在这些有头有脸的人当中,他最难得有人来巴结,宛如一个闭门深院无人青睐的孀妇,卑怯而孤独。他时常感到人世的不平,不让他得到他应该得到的。对儿子他更是不满,那白吉将他的话半点也没放在心上——女儿也一样,毫无教养——倒是看他妹妹的脸色行事,尤其可恨!假如儿子科举有望的话,他对他的风流之态也许还可以听之任之,可这小子偏偏不争气——这几天他妹妹不在家,他也几天不归,不知又上哪儿鬼混去了。他正气恼着,白吉偷偷溜进堂来,被他一眼瞥见,便大声吼道:“畜生,滚过来!”白吉吓一跳,见是父亲,忙满脸堆笑地走过来:“爹,什么事?”白如龙容不得他笑,瞪了他一眼,将他那一脸的笑吓退,然后正色道:“这几天你又上哪儿去了?”白吉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爹,孩儿什么也没干!”白如龙喝道:“你给我跪下!”白吉又一脸难堪色,求饶道:“爹!”白如龙见自己的威严不足以慑服儿子,气得骨头发软,抬头正看见杨天成和白琼走进来,顺手操起旁边的鸡手掸子往白吉头上猛一抽打,白吉扑通一声跪下了。杨天成想上前劝说却又不敢,忙问:“舅舅,出了什么事?”白如龙声音颤抖:“家门不幸,出此不肖之子!”白吉见杨天成和妹妹出现了,羞得无地自容,头耷拉得更低了,白琼也吓得直往杨天成身后躲。杨天成忙上前:“舅舅,你歇歇气!”扶他坐下。白如龙怒气未消,浑身还在抖动,对着白吉有气而无力地吼道:“你给我滚出去!”白吉忙从地上爬起来,说了一声:“多谢爹爹!”一溜烟似的跑了。
  
  白琼给父亲端上茶来,白如龙喝了两口,气稍平静,这才对杨天成道:“成儿回来了,你娘的病没事吧!”杨天成道:“娘的病好多了,已经能起床了!”白如龙脸色有所好转,又不满地看了女儿一眼。杨天成忙道:“多亏琼妹前去及时照料,家母的病才好得如此之快!”白如龙又怀疑地看了女儿一眼。白琼忙道:“是啊爹,姑母的病大有好转,你可以放心了!”白如龙又问道:“二舅那边你去过了不曾?”杨天成道:“理当先来看望大舅,那边我事后即去!”白如龙满意地点点头,觉得这孩子懂规矩,道:“不必急去,在此就饭,形同一家,无须拘礼。”杨天成连声说是。
  
  见到了白如虎,杨天成的心才稍放宽了。白如虎虽说生气,却并没有发作,只是口气有些生硬地让他坐下。也许他的脾气一向如此吧,杨天成侥幸地想。白如虎坐的时候,不小心把椅子差点给碰翻了。杨天成吓了一大跳,白如虎自己也吓了一跳,他没想到自己的涵养这么不到家,忙干咳一声,借以掩饰。男人的脸通常有两种:一种是肉脸型,一种是粉脸型。但白如虎有些特别,介乎二者之间。倘若他头戴朱缨盔,身披金锁甲,然后提枪跨马,便是一典范的沙场战将;如果他只着青衣紫袍,然后满口“之乎者也”,又是十足的儒士风度。杨天成不敢怠慢,忙将事情的原委一一奉告,最后还道:“成儿不辞而别,实为不敬,望舅舅恕罪!”白如虎没有忘掉自己只是个庄主,这时脸色稍稍好转,道:“杨家日后大小事情全由你一人负担,应日渐学会持家,不要仍是这般痴迷糊涂!”杨天成唯声诺诺,心想,在他们面前,自己永远是个不知事的娃子,而在白琼白玲眼中,自己又显得高深莫测,但在白吉等人看来,自己又是一介庸夫;也许真是如此,在她们面前,自己格外机灵聪颖,一到长辈人面前,也不知为什么陡的变得笨脑拙腮,而在自己看来呢,也确如白吉他们所说,平庸得不足挂齿。但不知沈玉莲是如何看待自己的,若如白琼她们,虽令人欣喜,却不免又有些让人失望,她应该有独特的眼光,看到别人所看不到的;若如自己,似乎不可能,或者介乎二者之间,或二者兼而有之。他对白如虎道:“此次玲妹吃苦不少,成儿实是过意不去!”白如虎有所指示地边喝茶边道:“她在房里!”杨天成没有理由推脱,只得说:“我去看看她!”
  
  白玲刚要出房门,见杨天成走来,便倚门不动,看着他,既像全神贯注,又像是神思遐飞。杨天成被她那目光钉住无法动弹,半晌挤出一丝笑容:“近来可好?”白玲点点头,以代替用嘴来回答。杨天成一阵慌张,这应该是只有沈玉莲才有的反应,怎么传染到她身上了?他怪自己太懦弱,经验了这么多次仍炼不出一套搪塞的本领,也许是自己心肠太软,不愿伤害她们。
  
  白玲仍堵在门口,杨天成没法进去,道:“你是有事出门?”白玲仍是点点头,从杨天成身旁擦肩而过,故意放慢了步子,见杨天成果然跟了上来,满心欢喜,却并不形于色,这回总算开了金口,道:“姑母病情怎样了?”杨天成做这种跟班还是头一次,虽有些不自在,倒也并不放在心上,答道:“好多了!”
  
  白玲在廊道上纤纤细步,默不作声,她在等杨天成先开口说话。杨天成并没有开口,只觉得有些尴尬而略带紧张,心想怪不得那班子弟对白玲趋之若鹜,她也确实娇美动人,在这衣衫单薄的夏日里尤其显出几分风韵:细圆的臂膀,纤弱的腰肢,娉婷如仙女一般。只可惜世人只知华夏有四大名色,却不晓天底下胜之者大有人在,倒是东坡居士的一句“天涯何处无芳草”来得真切。白玲觉察到杨天成的窘态,想他平日里总是一副目中无人的驾势,却也有今天,心中得意,忍不住先开了口:“白琼还在贵府?”杨天成舒了一口气,算是缓过神来,答道:“没有,适才同我一道回庄上的。”白玲心里越发舒坦,大度地说:“怎么不留她多住几日?”杨天成没有回答,知道白玲希望自己怎样回答,自己如果真的据实回答,断不会令她满意。白玲却没有再问,好像这明摆着是因为她,无须回答。她忽然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来,脉脉地看着杨天成。杨天成顿时如遭芒刺一般,浑身不自在起来,虽面对着白玲,目光却越过她的身影落在远处。他想女人总是对自己的魅力信心十足,尤其是美女,她难道真的看不出我心里只在一个沈玉莲?白玲从他眼中看不到希望,只觉心里一凉,强行镇定自己说道:“天成哥,恕我直言,你为什么总是这样自视清高?”杨天成想自己不至于如此,反驳道:“倘若我也像那些花花公子一样对你谄媚奉迎,你就不会对我……”杨天成恨不得咬烂自己的舌头,说到这儿赶紧住口。白玲紧问道:“我对你什么?”脸上荡着轻浮的笑。杨天成立即想起那次在御花园里被乐安公主反咬一口的情景,顿时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女人害羞是应该的,可不该这么虚伪。他没好气道:“没什么!”看都没看白玲一眼,愤愤离去。
  
  下午白吉正在园中独酌,那鬼模鬼样的阿严突然偷偷跑来,在白吉面前一鞠躬,像一张满弓,说道:“少爷,有人找你!”声音又尖又细,直飞进白吉的耳朵里,断无旁泄的可能。白吉打了个嗝,刺鼻的大蒜味,含含糊糊地问道:“谁呀?”阿严捂着鼻子对他耳语一阵。白吉倏地站起身来,眼珠在眶里转动两圈,四下扫视,确信无人偷听,揽起衣袍直奔后门而去。
  
  门开了,站着的是一个女人,浓妆艳抹的脸,像新刷的白墙又映上一片晚霞;一对大眼,如梦似雾;两片嘴唇,擦得鲜红,愈发厚实而有魔力;头发虽是乱如鸦巢,却也油光可鉴;高胸耸臀,曲线像海浪一样此起彼伏,一走起路来,屁股扭得像拨浪鼓,一荡一荡的,向周围的男人发出诱人的暗号,同时散发出一阵阵廉价的香水味。白吉每次见了她都要神魂颠倒,今天却吓出一身冷汗,正色道:“你跑到这里来做什么?”那女人发出一阵迷魂汤似的笑声,白吉的怒气顿时土崩瓦解。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假如这所豪华大宅也多情的话,定会大片大片地倒下。那女人笑完了,道:“白少爷,你干吗这么紧张,我都不怕,你怕啥?”白吉将她拉到一棵树底下,对她道:“这是我的家,不许一般人随意出入的,懂吗?”女人撅起了嘴,两片嘴唇差点凑到了白吉的鼻子上,白吉吓得往后一缩。女人道:“少爷,你平时是咋说的,今儿怎么全变样了?”白吉诚惶诚恐地又四下察看一遍,对女人道:“小声点!”女人不屑一顾。白吉道:“家父对我甚是严厉,你以后不要——不要到我家里来!”突然发现那女人并没有听他说话,眼睛盯着他身后。白吉忙回头一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白琼正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没有听见那女人在他身后喃喃:“那就是你妹子呀,咋就长得这么好看!”忙疾冲上去,刚到门口,白琼砰的一声将门关上了,白吉陡地被反弹回来,待再去推门时,已经上了闩,传来白琼远去的脚步声。白吉沮丧地转回身来,恶狠狠地瞪着那女人。女人却没有察觉,上前问道:“你妹子咋这么凶,她为啥关门?”白吉冲着她喝道:“你给我滚开,臭*!”女人吓得倒退数步,呆呆地看着,不敢再出声。白吉从怀中掏出一把碎银塞在她手中,怏怏而去。
  
  他不敢立即回家,在庄子里转悠,信步来到一家小店。这小店本是白如龙的,一年前租给了这店主。店主名叫刘三,穷得丁当响的一小子,鬼点子虽多,却并不会经营,一年虽过去,半文租钱也没交。白吉一见,宛如狗望见了家门,气势顿长,刚才的烦心事早已抛到九霄云外,摆着八字步,像县太爷入公堂一般大模大样地踱了进去。那刘三一见,开始一惊,脸色突变,忽然灵机一动,忙裂开嘴,笑得像一朵花似的迎上来,道:“哟,白少爷,真是贵客,里边请!”白吉也不答话,端端正正坐在桌旁,待到刘三端上酒菜,便独自吃喝起来。人的肚子是个无底洞,所以白吉不怕撑着,虽然刚刚吃喝过,此时仍不见有收敛的意思。酒性正酣,刘三又给他添上些菜。白吉发现这次端菜的手起了变化,纤细洁白,光润如玉。他猛一抬头,正是刘三的妹子刘蕾,长得花容月貌,美妍动人。白吉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姑娘,眼睛贪婪地在她身上来回扫视。姑娘不由自主地抱起双手以资遮掩。白吉向她一招手:“来,小妞,陪少爷喝一杯!”刘蕾声音中带着恐慌,道:“白少爷,小女子有事在身,恕不能奉陪!”白吉酒性加兴奋,早已是满脸通红,将一把碎银往桌上一拍:“什么事也大不过本少爷的事!”慢慢起身,走到刘蕾面前。刘蕾见势不妙,转身就逃,却不料被白吉抓住了衣襟,一把拽了回来。白吉得意得哈哈大笑,店里客人的目光都齐齐向这边投来,却没有一个敢上前来阻止,愣愣地等着事态的发展。这时刘三从里面跑了出来,对白吉连连作揖:“白少爷,你行行好吧,我妹子还未许人呢!”白吉一白眼:“我又不抢你妹子!”说罢,伸手直朝姑娘脸上拧去,眼看他的手就要触到那张白嫩的脸,突然横空里伸出一只手来抓住了他的手腕。白吉正当心花怒放之时,哪里肯死心,手使劲往前推,却是推不动,顿时勃然大怒,猛一回首,看到杨天成一张毫无表情的脸。他倏地脱出手,怒道:“你来干什么?”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见旁人都在看自己的热闹,骂道:“老子的事你也敢管!”杨天成听了这句,不由分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着白吉当胸就是一拳。白吉一跟头倒栽了出了店门,忙爬了起来,手用力一指:“你竟敢打我!”杨天成晃了晃拳头,只等白吉先动手。这时刘三从后面跑过来,一把抱住杨天成,喊道:“杨公子,你行行好,别打了——白少爷,你快走吧,小三明儿给你赔罪去!”白吉见杨天成手脚受缚,忙冲上前来就是一拳,正打在杨天成脸颊上。杨天成甩开刘三,一抹嘴,手上染上一道血痕。白吉一拳得逞,乐不可支,接着又来第二拳。杨天成瞅准时机,足尖一点,腾身而起,对着白吉飞出一腿。白吉只觉得眼前直冒金花,像一截木头似的僵立在那儿。杨天成没等他回过神来,紧接着第二腿,第三腿……白吉像一颗脱角的豌豆一样连滚带爬飞出一丈开外,倒在地上半晌起不来,满嘴的土和成了泥。经过这一连串的震荡,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酒性发作,又翻江倒海似的呕吐起来。
  
  杨天成一直站在店门口看着。旁人早已吓破了胆,目光都落到杨天成身上。杨天成一声不吭,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白吉慢慢从地上爬了起来,早已是鼻青脸肿,定了定神,双眼直视着杨天成,拍了拍身上的土,然后蹒跚着步子,走了。
  
  白吉一走,众人立即一片哗然,纷纷互相描述着刚才那精彩的一幕,仿佛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杰作,生怕别人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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