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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第10章 (第1/2页)

杨天成回到龙子城时,已是崇祯十六年的七月。那时张献忠已从武昌撤军南下,左良玉又卷土重来,举城民众正在高声呼颂左帅是如何英勇如何精忠报国;那时龙子城的大小将官正把酒临风庆贺虎口脱险大难不死;那时白家庄正家家张灯结彩大摆宴席互报安康;那时韩先楚正在监牢里受尽种种折磨过着非人的生活;那时杨家只有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妇人仰卧病榻一切都显得潇索显得风雨飘摇。而杨天成回到龙子城,早已是身心疲惫。天色已晚,黑的夜空有几颗星星聊作点缀,像害相思病的人的眼,不停地眨,不肯入寐。杨天成看着城内的灯火如利剑般从黑幕中斜刺出来,问白玲:“怎么回事,倒像是太平盛世!”白玲眼睛直盯着城内:“说不定是张献忠那个毛贼被剿杀了呢!”杨天成瞟了她一眼,不知为什么,女孩子越无知,反而显得越可爱。
  
  到了城门口,叫开了门,白玲担心杨天成见到家中那副惨景又要伤心,便道:“天成哥,事情我已都告知你了,希望你能自制些,不要惹姑母伤心。”杨天成淡淡一笑:“玲妹,放心吧!”驱车入城。
  
  车在那条小街停住。杨天成跳下马,携了白玲直奔母亲房来。母亲躺在床上,闭着双眼,在昏暗的灯光下,脸色苍白,如同蒙了一层白纸。丫环告诉他说,夫人刚睡下。杨天成忽然觉得房间局促了许多,使他有些艰于呼吸,忙叫人添上几根蜡烛。坐了一会儿,起身拉白玲往外走。刚到门口,母亲忽然侧过身,问道:“谁呀,是成儿吗?”声音有些沙哑,显得颤弱无力。杨天成听了,一阵揪心的酸痛,忙转过身来,奔到母亲床前,跪了下去,握住母亲有些冰凉的手,说道:“是成儿,娘!”母亲睁开双眼,看到自己的儿子,两眼生出惊喜的光,淌下了泪,将儿子的头抱在怀中,说道:“娘刚才作了一个梦,说是成儿回来了,就醒了——”吁口气,接着道——“娘什么都知道,韩公子是个好人,他什么都瞒着。娘知道成儿不会这么狠心不来看娘的……”说不出话,泪涌不断,杨天成的背襟淋湿了一大片。
  
  第二天,白如凤的病情稍有好转,还在白玲的陪同下在园子里走了一圈。到下午,白玲正准备回白家庄,白琼突然来了。白玲有一种仿佛心底的秘密被人揭穿一样的不快,冷冷说道:“琼儿,你的消息好灵通,东厂也该请你做耳目了!”白琼斗嘴斗不过白玲,但从不肯认输:“怎么,我来为你接风还不肯受么?”白玲的笑仿佛掺了刀子:“你是为接风而来,只恐怕接的不是我,我有那么大的驾子么?”白琼似乎毫不计较,笑道:“明白就好!”转身出了客堂。白玲气得浑身发抖,恨不能把她拉回来再决个胜负,转身看见在一旁看得发呆的仆人,吼道:“有什么好看的,还不快走!”
  
  白琼穿过廊道,来到书房,刚到门口,帘子被掀开,走出了杨天成,笑道:“是琼妹!你什么时候来的?”白琼忽然变得很局促,脸一红,低下了头,半晌又抬起头来,看着杨天成消瘦幽黑了许多,行动也不及先前灵活,似乎有点少年老成,有些心疼。她看着他,说不出一句话,似乎在等着他先开口。杨天成只在一些所谓的才子佳人的小说里见到过这种情形。夫子曰:小说者,小器也,是以君子弗为。这种紧张的气氛令他很不自在,忙推了一下白琼:“走,先去看看我母亲。回头我得去看望一个朋友,晚上才能回来,你就陪我母亲打发时光吧。”白琼虽没说话,心里却很不是滋味:难道我就不及你的朋友重要!
  
  杨天成禀明了万金财,来到了监牢。牢中阴暗而潮湿,灯光微弱无力,仿佛随时都会有被扑灭的危险,只那么一圈黄光,照着他和管牢的一前一后地走。里面很静,偶尔一两声身子翻转的声音,随着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阴风,一股股霉味扑鼻而来。杨天成心道:“这种地方,韩先楚如何受得了!”
  
  韩先楚躺在一堆杂草中,闭着双眼,头发散乱如同鸦巢,脸上新污叠旧垢,早已把他的本来面目掩盖得不知去向。杨天成心中一酸,轻叫一声:“韩兄……”韩先楚慢慢睁开眼睛,向四周瞟了一下,久违的灯光使他立即又闭上。他揉了揉眼,见蹲在自己身旁打着灯笼的竟是杨天成,一时怔住了,半晌露出惊喜的神情,道:“是你,杨兄!”叹口气,接着道,“终于又见到了你,却不料是在这等秽地!一别数十日,我却沦为阶下囚。”杨天成道:“韩兄不必着急,我自有办法救你出去!”韩先楚摇摇头:“我乃官府重犯,当下若非李张争王,战乱纷纭,我早已被押送武昌府听候处置。”杨天成道:“万金财贪财如命,我会就此全力以赴。万一不成——”他瞧了瞧四周,见管牢的早已退去——“万一不成我便来劫狱!”韩先楚惊愕地盯着杨天成的脸看了半天,道:“不可,你乃官家子弟,万不可为此犯纲逆常之事!”杨天成凄然一笑:“此一时彼一时尔——兄且稍候!”走了出去。
  
  万金财听杨天成说明了来意,惊骇得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使不得!使不得!韩先楚罪孽深重,如若放了此人,万一被朝廷知晓,怪罪下来,老朽不但官禄不保,就连这人头——”说时摸了摸脑袋,仿佛担心它真的会就此掉下来。杨天成道:“韩公子与小生乃刎颈之交,他死即天成死,还望大人高抬贵手!况韩公子罪名未清,或有污陷,大人理当慎重其事,岂可但凭一匿名之信便定其生死之罪!大人可知当年曹操如何离间韩遂、马超的,万一其中有诈,大人岂不冤枉了无辜!”万金财装出一副倍受感动的样子:“下官与杨大人交往多年,深知令尊大人形正影直,视友如亲。老夫每念及此无不感动肺腑,今杨公子重现杨大人昔日之高风,实令老夫感慨万分,只是……”杨天成默不出声,拿出一袋黄金,往他面前一推。万金财顿时眼前一亮,中止了感慨,正色道:“杨公子,老夫并非此意!”杨天成暗笑这真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道:“微薄之礼,不成敬意,望大人笑纳!”万金财提起袋子推回给杨天成,觉得沉沉足有百来两,心中激动万分,道:“使不得,使不得!老朽也是明理之人,令尊新安,家中光景不比从前,各处都需开支,你还是拿回去的好!”杨天成边推边退出房间,道:“晚生在门外恭候大人的佳音!”
  
  杨天成在外面等了片刻,韩先楚衣衫褴褛的走了出来。镣铐新卸,手脚都一圈圈的红肿,脸也不是先前那种眉清目秀的脸。他一走出来,伸了个懒腰,听不到骨骼舒展的声响,倒是饥肠辘辘的呼声。他笑道:“想不到我韩先楚今生今世还有这等传奇经历,日后子孙要为他祖宗立传铭志的话,也就不愁无事可记了,这倒不失为一桩幸事!”杨天成淡淡一笑,手往前指,道:“轿子来了,你先请!”
  
  晚上,韩先楚全身洗刷一新,坐在桌旁等着吃饭。白琼起初不肯入座,杨天成便告诉她,都是自己朋友,形同一家,因此不必拘礼,她才欣然落座。韩先楚先是喋喋不休地说个没完没了,别人根本没有插嘴的余地,等到菜一端上来,便只顾吃喝,一句话也懒得说。白琼瞧杨天成一杯接一杯地喝酒,满脸惊讶地问:“天成哥,你几时学会喝酒了?”杨天成刚咂下一口,愣了愣,道:“酒是好东西,起先不认识它,现在才有些体味,真是相见恨晚!”白琼沉吟半晌,颇有感触地说:“当然啦,有些东西你只知一味地逃避而不去接触当然就体会不到它的好处!”杨天成觉得这话中有话。韩先楚刚夹起一块红烧肉送到嘴边,听了这话陡然停住不敢动。白琼忙又补充道:“譬如唐寅,幼时极恶读书,可后来怎样?江南第一才子!”韩先楚方将肉送到嘴里,坦然吞下。外面正热火朝天,阵阵喧闹声不时随风传来,仿佛过节一样。杨天成对着满桌的佳肴,想自己竟然也能在此坦然吃喝,沈玉莲不知怎样,许久不见她,料想今晚也正和家人欢聚一堂,她会不会知道自己已回到家中,是不是有时也会想起自己?他一壁劝韩先楚多喝几杯,却将自己的酒杯推到了一边。白琼以为自己的话发生了效用,暗地里高兴。杨天成对韩先楚道:“我只是不明白,沈大人怎么会不保释你,却让你在狱中受此折磨?”韩先楚正吃喝着,顾不上回答,随口“嗯”了一声。白琼替他回答道:“他哪里会想到别人——沈家的人全是这样!”杨天成知道白琼在含沙射影地攻击沈玉莲,心头有些不快,但一想到沈玉莲从不这样奚落别人,笑容慢慢从心底浮到脸上。白琼也陪着他胜利地笑。韩先楚这时突然冒出一句:“白玲怎么走了?”白琼容不得白玲又凭空**来,忙道:“韩公子是说我不该来吧!”立即被杨天成瞪了一眼,嘤然息声。杨天成对韩先楚道:“她是思念二老,所以急于回家探望。这一路上还真亏了她!”白琼听了,刺心难受,却又不敢再反抗。韩先楚*地问道:“你一路上可好?”杨天成回答道:“甚好!只是说来痛心,那格里西狡猾之至,好像早有提防。”韩先楚已吃得差不多,动作开始有所收敛,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道:“你早该料到这些。格里西耳目极多,你回来时,他没有追杀你吧?”杨天成道:“我走得及时,他来不及追我。”韩先楚庆幸那个秘密他没发现,但又忍不住说道:“我不明白杨兄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难道你不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吗?”白琼好久被冷落在一旁,这时趁机插话道:“什么蹊跷?”杨天成眨了眨眼,俨然是在追忆什么,道:“你是说我没遭到格里西的暗算?”韩先楚道:“不错,呃——不过,可能是你造化大吧!像我,根本没想到会落到万金财手里——杨兄真是巧舌如簧,沈大人都没能救我,而你却能!”杨天成哼了一声:“沈大人——收拾桌子,上茶——沈大人哪有这般糊涂,弃高官厚禄而冒生死之险!”白琼听了,对他点点头,表示英雄所见略同。韩先楚却道:“这倒不然,人在官场,身不由己。你虽世袭侯爵,却还算不得入仕——呃,我该休息了,二位慢聊吧。”站起身来,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揉了揉眼睛,由一名仆人领着出了客堂。
  
  杨天成掀开茶盖,青烟袅袅,茗香扑鼻,喝了一口,对白琼道:“困了吗?困了也歇息去,别在这儿受罪!”白琼毫无倦意,仿佛有许多话要说,却一时又开不了口,只道:“我不困。”两人静默了一阵,杨天成神情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几十天前的那段日子,心头顿时涌起一股莫名的孤独和惆怅,外加恐惧。他只觉得自己好像在一片茫茫的荒原上奔跑,无论怎样日夜兼程也达不到目的地,找不到栖身之所。他想极力冲淡这种感觉,忙对白琼道:“给我弹首曲子吧,好久没欣赏你的手艺了。”白琼当然毫不客气地答应了,叫仆人取过筝来,信手抚弄,是一曲《醉渔唱晚》。杨天成听得兴致大增,也想表演一番,取过了横笛,吹起了《梅花三弄》。可惜许久没摸这东西,手生脑疏,三弄不成,只来了两弄,对白琼歉意一笑,算是收场。白琼倒听得津津有味,说道:“本想向你请教,现在看来你还得向我请教了!”杨天成笑了笑,却并没有答应向她请教,说道:“我已是江郎才尽,当归穷途末路了。”白琼抗议道:“话可不能这么说,我想表哥的诗文,在龙子城恐怕是无人能及——不过我倒听说有一人,据传也是才华横溢之辈,不知天成哥读过他的诗没有?”杨天成听了前半句,不敢接受;听了后半句,又兴趣淡薄地问:“谁?”白琼道:“方老爷的公子方岩儒。”这方老爷乃是龙子城有名的大绅,天启举子。子承父志,方岩儒同样写得一手好诗,众皆仰望,杨天成也曾见过一两句,什么“留得江山无限好,万家枭雄竞风流”、“英雄千古草木生,回首只觉世人痴”等等,还以王勃的“少年壮志当拿云”铭于座右,自负有神童之智,诗人天赋,“与唐伯虎并流”。他与杨天成年纪相仿,应了三次试,云当然是没有拿到,举人也没有做成。据他说,倘若不是当前战乱纷纭,下次乡试准保金榜题名,人都信服,唯独他自己却不甚相信。杨天成一听白琼提的是这一位,神使鬼差的想要为她指点一番:“琼妹,你还不懂,当今人作诗,只好比下三流艺人登台演戏,只要看客为之倾情流泪则可,他本人是毫不关心戏中角色的。坦白来说,作诗文和江湖骗子卖狗皮膏药同属一流,只不过一个是花脸,一个是净生而已。”白琼不服道:“那么你呢,不是也写诗作文么?”杨天成毫不讳言:“当然不例外,只是我的膏药只藏在家中自己受用而并不拿出去糊弄人。”白琼又道:“这么说来天成哥以前对小妹的赞赏之辞事实上却是暗中嘲讽了!”杨天成冷不防背后遭了一刀,忙道:“当然不是,你也跟我一样,琼妹,把东西留下来毒害自己!”和他一样!白琼不禁破嗔为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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