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第2/2页)
白琼忽然道:“天成哥,你——你好像变了样,叫我几乎不敢认你了!”杨天成呷了一口茶,茶已冰凉,强行吞下,道:“是么?变在哪儿?变好还是变坏?”白琼狡猾地一笑:“我也说不出!”杨天成见她那倾城一笑,心中一动,怎么活像沈玉莲的笑?忙又跟自己解释那是不可能的。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各自歇息去。
明天早上醒来,杨天成觉得精神好了许多,吃了早饭,便径往沈家去。临走前对自己的仪容挑剔地审视了好半天,只觉几个月来,神寒形削了好些,将衣襟拉了又拉,直至勉强满意方才出门。他想起父亲以前每次迎客之前都要整顿好衣冠,自己同沈玉莲又非初次见面,又何必如此小题大做——但又何尝不是大题小做!不知沈玉莲见到自己会是怎样一副心境,双方已是心照不宣,想必彼此要坦诚得多,那一定是高兴了,既为他的大难不死,更为他们再度相逢。他想着,脚步轻快了好些。到了沈府门口,这才想起这次来的幌子是拜见沈远志,兴致大扫,刚才的快乐像是用锈刀切木头,变得有些涩滞,在脑子里流动不起来。
沈远志见到杨天成,先是一惊然后是喜。他怕杨天成提起韩先楚的事,故意将话题扯得老远。“二叔得知你安然归来,欣喜万分,只因军务繁忙,未能前去探望,还望贤侄不要见怪。令堂身体可有好转?日后你要多加照料,稍有不慎,恐有失为孝之道!”杨天成听着,不时回答一两句,心中甚是明白,那是沈远志的伤痛,虽然自己已经知道,但他还是怕别人将它揭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扫他的斯文。杨天成和他谈了一会儿,又去拜见王若兰,然后提出要见见妹妹。王若兰便告诉他沈玉莲在后园里。
沈玉莲正坐在亭子里刺绣,突然丫环跑来告诉她说家里来了客人。沈玉莲听了有些愠恼:“来了客人有什么希奇,值得这么大喊大叫的!”丫环笑道:“小姐,你和我真是英雄所见略同,那些客人真讨厌,尤其是那个叫杨天成的,今天又来了!”沈玉莲一听,浑身一紧,仿佛遭了一记电击,瞳孔睁得老大:“你说什么?”丫环捂着嘴笑得浑身都抖动起来了:“小姐,你这么好奇干什么!”沈玉莲脸一红,骂道:“该死的丫头,快走开!”低头继续刺,可神思飞得老远,一针下去,扎在手指上,流出了血,忙放到口中吮吸,对丫环道:“你还不快走!”丫环笑着跑开,不一会领着杨天成来了。
沈玉莲一眼瞥见,忙又低下头,一本正经地刺绣,心扑扑直跳,不敢抬头再看。杨天成走近了,轻声叫道:“玉莲!”沈玉莲慢慢抬起头,眼光从杨天成身上掠过,小心将声音里的微颤压下去,冷冷地道:“是你!什么时候到的?”杨天成一团的高兴像是突然被浇了一盆凉水,一下子冷缩到了极限,宛如一个孩子挨了打骂却又不敢哭的难受,道:“玉莲,你怎么了?”声音极尽温和,仿佛是求饶。沈玉莲一狠心,再接再厉道:“哼,我还能怎么样!谁能像你杨公子这样莫测高深,一会儿不知去向,一会儿又从天而降,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呀,今天怎么会有闲情到这儿?”杨天成发急道:“玉莲,且听我说——”怕话不够份量,凑她近些——“我是特来看望你的!”沈玉莲吁了一口气,气中带着颤抖。杨天成只以为她是气得发抖,大气不敢出地听她说道:“是么?我不配!”杨天成的脸刷的一下失去了血色,行动也变得呆板起来,慢慢拉直了身子:“当初我不辞而别,是怕你替我担心——你不信?且听我说完——更担心我此行一去不复返,累赘你——我不想说得更多,好吧,既然你不愿听,那我就告辞了!”犹豫半天,见沈玉莲仍无反应,于是转身就走,大有壮士一去不复返之势。沈玉莲本想等他再说几句,自己便慢慢软下来,却不料他这么不耐打,刚一交锋就想退阵,见他真的走了,心里一急,喊道:“你回来!”口气中带着命令。杨天成尊命走回来,道:“还有何赐教?”沈玉莲站起身来,嗔怒地瞪了他一眼:“你这傻瓜,谁让你走的!”杨天成一愣,欣喜像点燃的*突然爆释出来,一把将沈玉莲抱在怀里,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像钱塘江的潮水一般猛涨,几乎将自己烧化了。沈玉莲悲喜交集,止不住流下了眼泪。杨天成道:“你真好,竟没忘记我!”沈玉莲问道:“你还走吗?”杨天成连声说:“不走了!不走了!”丫环见了,早已躲得远远的,不知是惊骇还是知趣。
沈玉莲的手在杨天成的腰背上移动,刚刺的伤口重新被磨开,流出了血。杨天成这几天追孝着素,背部立即染上了一个红枣般大小的血印。沈玉莲感觉手指有些发麻,忙抽出身来,瞧着一滴血慢慢从指头上渗出来,呈到杨天成面前给他鉴赏。杨天成心疼不过,将指头塞入自己嘴里吮吸。须臾,沈玉莲从脖子上解下一银链,杨天成一看,下面坠着颗核桃般大小的玉,玉镶有银框,透玉而视,里面则是静坐莲台的观世音菩萨。沈玉莲将玉挂到杨天成的脖子上,道:“让菩萨保佑你,以后别教我替你担心!”杨天成厚着脸皮笑道:“那我宁可不要菩萨保佑!”沈玉莲用手堵住了他的嘴,目光命令他戴上,杨天成顺从地屈服。恰在这时,幽远地传来丫环一声警告性的咳嗽。杨天成忙道:“想是你母亲来了,我该走了!”下了台阶,忍不住又回头看。沈玉莲凭栏而立,目送他走,娇艳的衣裙在风中飘摆,恍如一凌波仙子自云端款款而至。杨天成的双脚突然变得僵滞起来,犹豫半晌,恋恋而去。
回家的路上,脚下像生了风。想老天对自己真是有眼,让他碰上了个沈玉莲,纵然今生潦倒一世,功名无就,也无憾了。陶潜不为五斗米折腰,一心想觅桃花源,老死深山也甘心,哪知人间世俗也有许多乐事!这是桃源所没有的,可见桃源也未必是真的桃源。假若自己也像他那样躬耕南山,行乞西市,哪里还会得到沈玉莲的赏识!只是心有一憾,自己小时候曾和她在一起,怎么一点也想不起来?真是大好的时光都给蹉跎了。他又想到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的陆游最终却与爱妻唐婉劳燕分飞,心中一片惶惶,忙将这个念头给打了回去,释然地想那只怪他母亲像焦母一般不通人情,自己母亲是绝不会从中作梗的,自己是世袭侯,法力无边,这事担保不会有毫厘差错。
回到家里,白琼对他笑脸相迎,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仿佛要将他今天的行踪盘根究底个清楚。杨天成忽然对白琼有些愧疚,觉得自己太对不住她了,白琼太可怜了,以后要对她好点,不该那么冷漠。
杨天成还来不及坐下,就接过仆人端上的茶喝了一口,问道:“韩公子可在?”白琼道:“在后园习武。”突然发现他背后那块血斑,惊叫起来:“天成哥,你背上怎么了?”杨天成扭头一看,想起沈玉莲指头流血的情景,神色慌张,仿佛事情的原委白琼都已知道,脸、脖子直至耳根都随着红了起来。白琼以为自己问了不该问的事,也赧颜垂首,解脱自己同时也赦放杨天成,说道:“弄脏了是吧,去换一下吧!”受了这一柔声命令,杨天成疾忙回到房里,将衣服换下,舍不得洗,对着血斑欣赏了半天,小心叠好,藏在衣柜里。想白琼真是眼尖,刚到家就被她窥出秘密,低头看了看,幸好那挂玉不易发现,才放心地出去。
刚出房门,韩先楚迎面走来,正在揩汗,说道:“杨公子,我们出去走走如何?”杨天成今天心情好,满口答应,两人便到街上找了一家酒肆小酌。杨天成想起一事,说道:“韩公子,愚弟有一事尚望指教!”韩先楚道:“不敢!何事?”杨天成道:“有一件事我觉得甚是奇怪:天成此次西行寻仇来去无恙,绝非上天造化!”韩先楚打哑谜道:“那又怎样?”杨天成道:“是不是兄台暗中相助?”韩先楚大笑道:“杨兄何出此言?”杨天成制止他笑:“你不必隐瞒,我心中有数!”韩先楚脸上的笑容像初春的积雪慢慢销融下去:“果然瞒不过你!谁说的?”杨天成道:“没谁说,小弟自觉蹊跷。如若不是这样,韩兄也不会平静地呆在狱中而无一人前来相救;万金财之所以不敢将你押送武昌府,也是唯恐路上有人打劫——我说的可是事实?”韩先楚听得睁大了眼睛,面色有些慌乱。杨天成忙道:“韩兄请放心,此事除我之外,无人能知。我若真是有什么动机的话,这次就不会救你出来!”韩先楚点点头,道:“龙子城中能有杨兄这等人物,真是天之大幸,只可惜……”杨天成手一压,制止他往下说:“人各有志,韩兄不必多言!”顿了顿,又道:“另外,家兄的事还望老兄操心,我想将他移棺安葬。”韩先楚道:“移回县城?不可,令兄临死有言:埋骨他乡,不归桑梓!”杨天成吃惊道:“那如何是好?”韩先楚道:“令堂早已应允,你就不必费神了。”杨天成饮了一杯,道:“如今家门衰落,我身兼多任,实不知如何是好!”韩先楚笑道:“这何须多虑,等流贼一退兵,你这大明的安国侯,还怕皇上不给你加官!”杨天成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两人正往回走,但见街头有一大群人正围着什么大嚷大叫,两人眼光一碰,向人群走去。那一群人平日里温文尔雅,儒气十足,这时却犹如饥饿的狼,顾头不顾腚地往里钻,左冲右撞,口中还不住地叫骂。两人好不容易挤近一看,原来当中是一卖字画的,气得七窍生烟,刚想冲出人围,杨天成忽然觉得那些字画有些眼熟,仔细一看,是父亲曾经画过的,不过眼前这画线条生硬,用墨不当,哪里像画!待他往下一瞧,简直肺都气炸了,竟然落着父亲的名字和图章。他冲着那卖画的人大声道:“你这画是哪来的?”那人虚抹了一下脸:“喂,老兄,斯文点好不好,你喷得我满脸是唾沫!哪儿来的?当然是货直价实!你看看!你看看!”将画举到杨天成眼前,弄得杨天成什么也看下见。杨天成回头对韩先楚道:“你别让他跑了,我出去一下!”说完拼命往外钻,差点没把衣服挤成碎片。韩先楚对那卖画的道:“杨阁老是你什么人,肯把字画送给你?”那人瞥了他一眼:“什么人——喂,二十两,这够便宜的了——很不幸,在下只是他的一个穷亲戚——老兄,这张,堪称天下独一无二!”韩先楚又道:“你把他的画拿出来卖,怎么对得住他?”那人有些不耐烦:“死人的财不发发谁的?”韩先楚一听,火冒三丈,闪电式地给了他一个耳光,骂道:“你这混账东西还有人味没有?”那人捂着脸大叫:“喂,你不买画,怎么还打人!喂,各位评评理,评评理!”那群公道的人便齐声呐喊助威。韩先楚越发气恼,一把揪住那人胸襟:“我还要宰了你这狗东西!”扬起拳头,却被旁人拉住。双方你推我搡,争执不休,整个人群像一锅爆炒的豆子,狂蹦乱跳,混作一团。
杨天成挤出人群,刚好碰上衙门里的捕快程明和几个衙役在街头游荡,忙喊道:“程捕头!”程明笑呵呵地走上前来:“杨公子有何吩咐?”杨天成道:“有劳捕头将那个卖画的抓起来!”程明正愁没事干,推了推鼻子,爽快地道:“好,公子,你瞧着吧!”冲入人群,挥动佩刀,叫道:“闪开!闪开——你们两个,把那小子带走——还有,所有的,把画留下走开——你这小子,太不老实,叫什么叫?回头有你好受的!”
那卖画的眼见一笔财富化为泡影,又哭又叫:“你们官官相护,教我们这些穷人怎么活呀!苍天啊——”程明上去给了他一个嘴巴:“护你妈的护——带走!”
杨天成舒口气,又有些恻隐,那人也许真的穷得走投无路了,自己这下或许就是害了他。想了一会儿,对程明道:“多谢捕头!”程明道:“哪里话!杨公子,真是对不住,想不到竟有人这般玷污令尊名望!我们一定严惩这斯,为令尊正名!好,卑职先行告退!”杨天成将画收在一起,点着了。那一张张青山绿水层层卷起,化为灰烬,风一吹,慢慢散开,不一会儿铺得满街都是,尘土都作了黑色。他想起父亲,不禁一阵心酸,自己太对不住他了,让他在九泉之下也不得安宁。两人就在风中站着,铁铸一般,看着那黑尘又慢慢散开,吹远,直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