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2/2页)
诸将整集已毕,在等杨天成的新任致辞。杨天成却将这一套省去,只道:“今日出军,旨在拯举城生灵于水火。诸位行军从事但从军令,如有违抗,军法从事!”人群中立即出现一阵小小的骚动,如同微风拂过麦田,大家眼光里交流的消息忙碌得可以在宁静的海面掀起三尺巨浪。杨天成看在眼里,唤道:“司刑官何在?”司刑官站了出来,应了一声:“司刑官在此!”“但有违命者,军法从事,不得怠慢!”司刑官领命而去。
大军东进,将至城门,阵纪仁远远迎来,奉上饯行酒,道:“将军果然前途无量,阵某幸而言中。”杨天成道:“此番归来,天成又是一介平民,将军可再设言在先,看其灵验不灵!”阵纪仁哈哈大笑,道:“愿将军早日凯旋!”杨天成将酒饮下,拱手辞去。
行了数程,天色已黑,就地下寨。朱凯道:“此处离敌营不远,今夜可乘隙劫寨!”杨天成道:“此言有理。”乃召集诸将道:“此次出征,胜败即在今日。李毅可率一班人马神速折回,于城西暗道设伏,其余各位将军随我前往敌营劫寨。”朱凯道:“军士远行疲惫,李将军此去未可就胜。况敌军主力在东而不在北,我军一鼓作气,折其主力,敌军必气馁而逃。城北有守城之军足可相峙,我军得胜之后,乘胜折回,可将其一鼓剿灭!”诸将有赞同者,有反对者,有不置可否者,莫衷一是。李毅不服,霍然站起,道:“军师如何长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末将此番前去,若有不克,甘当军令!”杨天成摆了摆手,教众人退去,于三军中选拔出一队精锐人马交付李毅,吩咐如此如此。李毅率领人马抄僻径朝西北飞驰而去。
这两支从襄阳来的军马,号称五万大军,一路由蒋藉率领,出虎尾谷自东寇入,一路由陆文山率领,越降龙坡从北抄来;两人已在罗汝才面前下了誓,不拿下龙子城绝不生还。当晚蒋藉闻知敌军出倾城之师,已近己寨,乃笑道:“沈远志命一黄口儒生为将,龙子城休矣!”诸将附和,说自此可以高枕无忧,龙子城唾手可得。蒋藉道:“不然,今月圆之夜,敌军必以我军心怠而乘隙劫寨,诸将小心备战,若有闪失,格杀勿论。”
这位蒋藉,原是一个佃户,少壮而有力,因一次触忤了东家,遭不过东家的毒打,奋起反抗,一怒之下竟将东家打死,事后才知闯了大祸,惶惶不可终日,于是出逃,投奔了义军。因他武功高强,又工于心机,善于运筹,很快为罗汝才所青睐,格外器重。他也因此一下平步青云,从一个随从军校转眼之间做了大将。此次出师,他即是督军大将。再看这位大将军,小眼睛,肉鼻子,宽额头,圆脸庞;倘不是他那一身战袍铠甲,单看他的长相,倒更像一个不折不扣的肉案屠夫或衙门里的打手。一般人以为,肥胖和智慧有如鱼和熊掌一样二者不可兼得,长得肥头大耳的人必定蠢笨如猪,但这位蒋将军有些例外,他善于机谋,因此也常令旁人意想不到地惊叹,这就愈发增添了他的神秘和高深。
蒋藉迈着方步,悠然踱出帐外,脸上挂着得意的笑。这不是假笑,龙子城内部空虚,陆文山今晚一出兵,龙子城便危如覆巢,那时杨天成必惊惶失措而领兵回窜,自己然后趁机出兵追杀,两下夹击,可将官军一鼓荡尽。敌军今晚劫寨,只可使其受小挫而不可伤其元气,否则敌军溃而班师回城,那时不但妙计落空,城池又难以攻打。他抬头看了看天,皓月当空,天地一片乳白,不由念道:“对酒当歌,人生几何!”他肚子里的墨水也仅此而已,拿一两句古人名言挂在嘴边以示风雅。
将近三更,杨天成领兵出寨,谓诸将道:“今夜劫寨,贼军必有防备,只可依计行事,先使一小队人马虚张声势深入敌寨,引出伏军,而后四下围攻。”众将叹服,各受令而去。
三更时分,大军已近敌寨,杨天成先使众人四下埋伏,令罗钦礼独领一小队人马深入敌寨。罗钦礼召集众人,马去銮玲,人衔叶枚,各操钢刀蛇行而入。待入寨中,但见帐中虚设灯火,空无一人。罗钦礼道:“敌军在背,可拼死杀出重围!”话音未落,四面鼓角大震,敌人从八方汹涌而至。罗钦礼拼死冲杀,忽见贼军背后大乱,四散溃逃,远远一“杨”字大旗在灯火中飘展。
蒋藉这一败,折了两千人马,逃三十里下寨。
杨天成得胜回营,又拔五千人马付与朱凯道:“李毅虽勇,而少智谋,先生连夜赶去,可助其一臂之力。”朱凯道:“非老朽不愿效死力,某虽不才,只恨不能肝脑涂地,以报社稷;唯恐将军失其一臂,或遭不测。将军共有三万人马,今又拔去五千,只剩两万,以此区区之众焉能抵挡蒋藉五万大军?”杨天成道:“先生只顾自去,我自有应敌之策!”朱凯咋然噤舌,心想此人莫不是孔明再世,孙子重生,说话竟狂妄至此!料其父也不过是一沙场悍将耳,他又有何能耐,口出狂言!他既视军事如儿戏,损兵折将倒不足为惜,只恐沈总兵那边不好交待。便道:“万一将军有恙,沈大人怪罪下来,老朽承担不起!”杨天成听了,心下明白,便道:“先生尽请放心,胜则与你论功,败则归罪于我!”于是朱凯领命,惴惴而去。
当夜,方岩儒谏道:“贼兵仓皇而逃,可趁势掩杀。”杨天成道:“岂不闻穷寇莫追!贼军虽受挫,然终究势众,不可穷其末路,否则必背水一战,反客为主,置我军于不利!”方岩儒口中应诺,心下却道:“天成虽谋,却是怯懦之辈,我且今夜暗度陈仓,出奇立功,他日必服我!”遂私自点拔人马,四更动身,朝敌营进发。
杨天成半夜醒来,已近四更,独自步出帐外,望见天地一色的月景,不由又想起了沈玉莲。想想自己临别时的态度,后悔不迭,真想将时光倒拉回来,给她补救两句贴心的话——不过也许她并不在意。他虽这样想着,心里仍觉得不踏实。不远处传来哨兵来回走动的声响,几盏灯火兀自明着。现在是出征时期,不能想这些,他竭力找一个圆满的藉口好让自己宽心,从而放下这个念头。可是沈玉莲的影子在脑海里被他按下去又冷不防地浮上来,弄得他心神不宁。
正在这时,一军士来报:“方将军自领一班人马朝敌营去了!”杨天成大吃一惊,如梦初醒,立即回到帐中,唤罗钦礼道:“方将军此去,必败无疑,你速领五千人马前去营救!”一面又问左右:“李将军那边可有消息?”左右摇头,回答没有。杨天成心急如焚,叫左右退去,独自靠在椅中假寐。
杨天成靠在椅上,迷迷糊糊正欲睡去,忽被一阵喧哗吵醒,睁开眼来,只见李毅大汗淋漓地跑了进来,跪拜于前,呈上一匣子,道:“末将有负五千将士,罪该万死,请将军发落!”杨天成一愣,迟疑地打开匣子,一看,竟是陆文山的人头,喜不自胜地说道:“将军立此奇功,嘉奖尚犹不及,谈何有罪!”李毅的随从道:“我们和贼军奋死相拼,结果两败俱伤,李将军身被金疮十来处,仍带我们拼杀,方将敌军全部击溃;去时五千人马,到军师赶到时只剩百来人!”杨天成忙问道:“如今军师何在?”答道:“军师带着粮草辎重,随后便到。”杨天成连忙下案,扶李毅起身:“将军辛苦了!”忙命摆酒设宴,为李毅洗尘。
时已五更,明月西坠,两人对饮于中军帐,人报罗钦礼回。杨天成问道:“方岩儒可活着?”士卒答道:“方将军安然无恙,只是折了无数人马。”杨天成喝道:“带他进来!”又和李毅对饮一杯,道:“将军此举,算是为蒋藉划了生死簿!”李毅道:“将军过讲了,折了许多人马,李某心里实在有愧!”正说着,方岩儒走了进来,匍匐于地:“请将军发落!”杨天成仍自顾斟酒,一边道:“拉下去,斩了!”方岩儒脸色大变。李毅刚才已听杨天成说过事情原委,此时忙放下酒杯,道:“方将军虽有罪,然不足治死。望将军念他一片赤诚,姑且饶他一次!”罗钦礼也从帐外进来,恳求道:“如今两军交战,正是用人之际,斩将必堕士气,愿将军为大势着想,念其初犯,饶他不死!”其他官员也纷纷力谏告免。
杨天成慢慢站起身来,众官怔怔地望着,双眼紧盯着他的嘴,留心他吐出的每一个字。杨天成似乎毫无察觉,对李毅道:“将军自酌吧,杨某先回帐中歇息去了。”众官心里一凉。杨天成径直步出帐外,经过方岩儒身旁时丢下一句:“明日你可戴罪立功,引蒋藉出阵同我交战!”
明日大军向东逼进,方岩儒为先锋。比邻敌营,两阵对圆,方岩儒挥刀拍马,于阵前来回走了三巡,最后立于场中,高叫道:“快叫你家主子出来,老子要和他较量三百回合!”蒋藉听了,气得直吹胡子,呼呼地舞动画戟,叫道:“看我不活剥了你的皮!”正要出阵,早有一白衣少年冲出,道:“杀鸡焉用牛刀,父亲且歇着,待孩儿来收拾。”挺枪直刺方岩儒,那一枪好险,从方岩儒面皮上擦过。方岩儒只觉得脸上的毫毛被人拂动了一下,吓出一身冷汗,忙还了一刀,后退数步,勒马道:“你是何人?本将军手下不杀无名之将,我且饶你一命,快叫你家主子出来答话。”少年不理会,只顾一枪接一枪地刺来。
战了数合,方岩儒渐感力气不支。杨天成领着大军已到,看在眼里,忙教鸣金收兵,亲自上马搦战。白衣少年一见,又飞马跃出,手起一枪,直取杨天成咽喉。杨天成眼快,身子往后一仰,闪过来枪,伸手去抓那枪杆。少年卖了个破绽,虚晃一枪,待杨天成抓了个空,又一枪直朝杨天成胸口刺来。杨天成用枪挡开,趁势还了数枪,心道:“没想到贼军中尚有如此英勇之人!”两人你来我往地厮杀,但见人影恍动,钢枪交离,石走沙飞,马蹄声急。两旁将士,莫不喟叹叫绝。
蒋藉早看在眼里,口中直喷火,纵马上前,叫道:“我儿且退,待为父与他比试比试!”白衣少年领命退去。杨天成对蒋藉一抱拳,道:“久仰将军大名,今日得见,不胜荣幸!”蒋藉傲兀地将杨天成从上到下扫视一番,仿佛不屑开口似的说:“将军虽是少年英雄,然不识大势,未免疏狂。依老夫之见,莫若早日弃城投降,尚可免遭涂炭之苦,将军亦不失荣华富贵!”杨天成笑道:“将军虽是人中蛟龙,却是误落池中,以晚生之见,不如早日弃暗投明,共谋大事!”蒋藉道:“神兵天降,势不可挡,可惜将军少年英才,如不早降,恐神灵不佑!”挺戟刺来。杨天成一枪挡住,却并不还招,后退数步,哈哈大笑起来。蒋藉一时被弄得莫名其妙,愕然道:“将军何故发笑?”杨天成猛地止住,正色道:“我笑将军已是瓮中之鳖,尚且妄自尊大;匹夫之勇,安能成就大事!”蒋藉听了,恨不得一口将杨天成生吞下去,挥动画戟,道:“看我不将你捣成肉泥!”正要冲上去厮杀,杨天成突然从鞍上解下陆文山的人头扔了过来。蒋藉一看,脸色煞白,半晌说不出话来,突然哇的一声口吐鲜血,跌下马来。
杨天成一挥手,马后冲出士几名壮丁,将蒋藉捆了个结实,拖回营中。贼军余部奋力来救,哪里来得及!杀了一阵,抵挡不住,望风而逃。官军趁势掩杀,夺了无数的马匹辎重。贼军这一败,元气大伤,飞奔五十里下寨,按兵不动。
杨天成回到中军,稳坐帐中,在一阵锣鼓喧天声中,蒋藉被押了上来。杨天成霍地站起,慌忙下案为他解缚,道:“属下无礼,多有冒犯,将军勿怪!”蒋藉斜睨着眼,嘴唇轻轻开合两下,绝不多费一丝力气,道:“要杀要剐,将军自便!”杨天成道:“将军何出此言!苟能制侵凌,岂在多杀伤。在下愿与将军永结和好!”蒋藉仍傲兀地站着,像王府门旁的一尊石狮,对旁人不理不睬。杨天成又道:“将军如欲回营,在下绝不阻拦。若蒙不弃,可在军中留宿一晚,明日再走也未迟。”蒋藉总算屈尊地看了杨天成一眼,问:“此言可当真?”杨天成道:“君子一言既出,纵驷马难追!”蒋藉一拱手:“如此蒋某多谢了!”转身朝着侍卫,“还我马匹兵器来!”侍卫牵上马,交上画戟。蒋藉接过画戟,跨上马径朝帐外走去。众官都愣愣地看着。快到帐门口,蒋藉忽然停住,拔转马头。众将惊出一身冷汗,呼啦一下全拔出了兵器,只有杨天成恬然坐着,全然无事一般。蒋藉瞅着他道:“将军果然少年英雄,蒋某甘拜下风!”一提缰绳,那马抬起前蹄,长嘶一声,呼啸而去。
朱凯道:“将军何不杀之?”杨天成道:“蒋藉非为战败,杀之不服。此番赦他回去,必不再兴兵,明日可班师回城。”
第三天,大军往西退回,忽然又有报:“贼兵追杀来了!”杨天成道:“蒋藉恐人疑忌,故佯为追杀,可扔些马匹、辎重于道上,彼兵必回。”朱凯领命,教军士将多余的马匹和一些辎重扔在道上,追兵果然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