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第1/2页)
从来高手收纳弟子，在传授技艺时都是要留一手的，因为有逢蒙杀羿的古训在先，谁也不会也不敢重蹈此覆辙。白如虎觉得自己不至于傻到这种地步，却没想到留住了技艺而没留住弟子。他辛辛苦苦培养一帮弟子，本希冀他们能在此紧要关头替自己出一分力，以保全白家庄免遭劫难，没想到这些弟子技艺学成之后竟一个个弃他而去。无可奈何，他只好重新去物色一些年轻人纳为弟子。想这白这庄，要不是他远见卓识的话，早已搞得一团糟，不是被义军打劫一空就是被龙子城的官僚压榨殆尽。这一阵子，白吉对他分外地讨好，并非是因为叔侄之情，说到底还是为了将来能做上庄主。自己还没死了，就有人开始打主意了！想到这些，白如虎气得发抖。白吉素来不学无术，若将白家庄交给他，不异于以帛投火。可白家庄又不能传给外人，本来他有心招杨天成为婿，将庄主之位传与他，故而三番五次纵容女儿和他亲近。但自从杨天化死后，杨天成袭父亲爵位，又不屑做庄主，他便断了这个念头。现今明朝已亡，杨天成的爵位也是有名无实，这个念头便又重新浮了上来。
在这新来的弟子中，有一位名叫甘守仁的，乃甘家岗甘员外的独子，自小在女儿堆中长大，久而久之，耳濡目染，也养成了女儿家的脾性，空有男人的皮囊而无男人的气魄。见了生人就脸红得说不出话。有人说他天生是个胆小鬼，但那天去参拜白如虎，见到师父身后的白玲，发了半天呆，自信见到了天底下最非凡的女子。他一生中见过不少女人，但不是像笼中喂养久了的温顺的小鸟——虽然有人喜欢小鸟依人的女子——就是女人味太浓不像女孩子的女人，再不就是粗野得稚气未脱像是永世长不大的孩子，而白玲则不然，她兼有女人的魅力和孩子的纯真。他看过才子佳人一类的书，也听说过江南复社四公子与秦淮八艳的故事，想自己饱读诗书，也算得上是名噪一方的才子，而白玲无疑正是他梦中的佳人了，于是几天下来，他便斗胆向师父提亲。这一举动，不但众师兄弟为之震骇，就连白如虎也大吃一惊。惊愕之余，白如虎心想，这孩子倒不向自己请教武功，可见胸无大志，深感失望，便道：“小女素来娇惯粗野，未得管教，尚不能许人。”甘守仁从以前的经验里，如张生与崔莺莺、侯朝宗与李香君以及冒僻疆与董小婉，只知道两情相悦，相见恨晚，今天遭这当头一棒，才感到事态的严重，明白男女之间原来也有“落花有意，流水无情”的尴尬事。但老子未必全知女儿的心思，白玲对自己是否有意尚不可知，倘若先得到她的芳心，再去求她父亲，顺藤摸瓜，事情定会顺畅得多。于是他便转换矛头，决定先从白玲下手，如岳飞所说的“直捣黄龙”。
论年岁，甘守仁比白玲还小，但常言道：女大三，抱金砖。这也许不失为一桩好事。不过在白玲眼中，甘守仁虽长得眉清目秀，但除此之外，并无甚引人注目之处，更不用说引起女人的注意。“奶油小生而已！”这是白玲给他下的至高无尚的结论。那天她听父亲说他居然向她提亲，心里不是高兴，而是可笑，觉得这种人身上已有一半是女人，何须再娶媳妇！可甘守仁并不知道这些，既打定了主意，便要付诸行动。那天在院中练习剑术，等师父走后，便走到白玲身边向师姐请教招式。其他众师兄弟都笑着离去了。
“师姐请留步，小弟有事请求赐教！”深鞠一礼，偷眼看白玲。白玲无奈地笑了笑，知道甘守仁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道：“甘公子有话直说便是，谈何赐教！”放着“师弟”这一现成的称呼不用。甘守仁便走上前，边比划边道：“你看我这一招‘力劈华山’有何地方不妥？”侧脸看白玲的表情，正巧与她眼光相碰，脸庞顿时红了起来。白玲心想，杨天成也害羞，但感觉却与甘守仁迥然不同：杨天成平时自有一股气宇轩昂的夺人气度，却常常因为害羞能打动女子的芳心；而甘守仁越发显得稚气十足，反教女人看不起他。她见甘守仁收了势，等待自己的评判，便道：“我看没有什么地方不妥。公子悟性高，定能得到家父的真传。”甘守仁见白玲是在夸自己，激动得脸上的红又加深了一层，以为这事开始有眉目了，他不知道女人从不当面赞扬自己的意中男人。甘守仁又得寸进尺地道：“师父武功精深奥妙，师弟只是徒有其形而无其神，请师姐为小弟演示一招两式如何？”白玲不好推辞，便长剑一抖，左刺右削，忽而又凌空跃起，挥剑劈下。脚刚着地，便听得一声叫好。白玲吃惊地一抬头，见是白琼，忙收了势，上前拉住她道：“怎么是你，好久不见你过来了！”白琼轻声道：“你从不肯给我表演你的剑法，原来是留着给别人看的！”白玲在她背上轻敲一拳，两人笑成一团。甘守仁的眼光忽然凝在白琼脸上不动，心中一阵惊叹，这白府里真可谓美女如云，眼见得出来的女子一个赛一个漂亮，真怀疑自己误闯了女儿国。白玲见甘守仁看白琼的眼神有些不自然，便笑道：“甘公子，要不要我引见一下呀？”甘守仁羞红了脸落荒而逃，心中却怀着一份欣喜：人道女人醋劲大，今果不其然，白玲分明是在吃自己的醋了。可惜甘守仁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女人对于爱慕自己的男子宁可闲置不用，也不愿看到他转而去喜欢别的女子，尤其是她身边的女子。
两位姑娘见了甘守仁的狼狈相，笑得势不可收。笑完了，白琼问道：“这人是谁？没见过这么胆小的！”白玲笑而不答，道：“我爹收的弟子真是一代不如一代，这帮弟子，没一个是真正想学武功的，不过是来混时日而已。”
甘守仁一路小跑，边跑边不住回头看。这时从拐角处匆匆走来一人，来不及躲闪，两人撞了个满怀。甘守仁一个踉跄，好不容易站稳，抬头却见那人如一棵劲松般岿然不动地立在那里，朝他大喝一声：“原来是你，我正要找你算帐！”说罢唰的一声拔出长剑：“来来来，你我斗上一场，你要是能接过我三招，我便拱手相让！”甘守仁细一看，顿时吓出一身冷汗，竟是袁柳青！他没想到袁柳青会突然从天而降，想跑已来不及，于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道：“师兄饶命，小弟冒犯师兄，实属无知，请看在你我师兄弟的情份上，饶我一次！”袁柳青因扑灭龙子城西边一些地方的贼匪有功，新授“靖西将军”，正踌躇满志，忽然听说有人向白玲求婚，急得好几夜没合眼，后来又听说这提亲之人乃白如虎新收的一名弟子，甘员外的儿子，气得火冒三丈，今天找了个理由特地回来，为的就是要跟甘守仁比一比，哪怕是拼个你死我活也在所不惜。他怀着一肚子的仇怨找到了甘守仁，原准备血战一场，却不料甘守仁这么软弱无能，心中的气顿时也没了，道：“你起来！你若是跟我角斗，我还看得起你，没想到你却是这等懦弱。就凭这个，你也不配娶师妹！”收了剑，转身离去，没走几步又回来道：“自今日起，你若胆敢再纠缠她，看我不打断你的双腿！”愤愤而去。
白琼白玲听见吼声，忙循声赶来，袁柳青已走，甘守仁跪在地上尚未起身。白玲忙上前问道：“怎么回事，刚才是谁？”“是袁柳青！”甘守仁羞愤得恨不得地上裂开一道缝钻进去。白玲不由心生怜悯，怒道：“他凭什么欺负你？你起来，日后他再敢这样，你就告诉我，我替你作主！”她自信对袁柳青能使唤自如。甘守仁从地上慢慢站起身来，怏怏离去。白琼心中叹道：这人真是今生枉为男人了，刚才受女人的欺负，这会儿又受男人的欺负。
袁柳青在甘守仁面前逞足了威风，一路直奔堂上来，他想这事再也不能耽搁了，师父并不知道自己的心思，万一有一天真的把女儿许配给了别人，到时想后悔都来不及。至于能不能娶着白玲，他心中已有七成把握，虽然白玲对自己一直是泼冷水，但未必是她的真话，也许她需要考虑；师父对自己一向钟爱有加，倘若能得到他的应允，白玲自然无话可说。他兴冲冲地跑到堂上，白如虎不在，急出一身冷汗，心想莫不是老天爷有意要破坏他的好事，忙又奔书房来。书房四周一片寂静，不像有人的样子，他灰心地放慢了脚步，长叹一口气。这口气惊动了房里的白如虎，便问：“何人在外面？”袁柳青喜出望外，忙打帘进去，对白如虎深深一拜，前额碰地。白如虎吃了一惊：“柳青！你怎么会到这里来？快快起来！”袁柳青见师父并未看出自己是有事而来，却是不起。白如虎愕然：“有什么事么？”袁柳青趁机道：“徒儿欲娶令嫒为百年伴侣，今特来恳请师父恩准！”白如虎一听便皱起眉头，心想怎么自己的弟子都偏偏看上自己的女儿，而前来求亲的又偏偏都是自己的弟子？他们到底是因为看中自己的女儿才成自己的弟子，还是因为是自己的弟子才看中自己的女儿？袁柳青见师父脸上有难堪之色，忙追问道：“师父意下如何？”白如虎道：“不可！男子汉大丈夫当以国事为重，今战事方紧，岂可就成婚姻？”袁柳青道：“师父可先应允弟子，待战事平息之后完婚亦可！”白如虎见袁柳青不肯放过一丝希望，干脆道：“不可，我说不可就是不可！”袁柳青赌气冲出了书房，在廊道里站着发了半天呆，然后朝大门走去，想就此回龙子城，家也不回了。刚一转角，碰上白玲，叫道：“袁公子，你站住！”袁柳青强装欢笑，迎了上去。白玲怒斥道：“你刚才干什么了？欺负别人年纪小，打不过你是不是？”袁柳青苦笑两下，只知道白玲在责备自己，已无力反抗。他偷看白玲两眼，觉得白玲比任何时候都教人心动，忽然心中一阵刺痛，等白玲说完，忙惶然逃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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