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拾玖章 范含归来 （上） (第2/2页)

从另一个角度看，在那个时代，包括后来的“时刻绷紧阶级斗争这根弦”的时期，共产党和拥共文人们眼里，除了“水深火热”之外看不见别的。另一方面，其他的大部分人，虽然政治观点各不相同，不过一律可以用“**”称呼的那些人，似乎全部生活就是“风花雪月”。两撮人马没什么本质区别，用《人民日报》的口气说，都是带着“有色眼镜”看待问题。
　　
　　头脑清醒的人还是有的，鲁迅就说，“楼下一个男人病得要死，那间壁的一家唱着留声机；对面是弄孩子。楼上有两人狂笑；还有打牌声。河中的船上有女人哭着她死去的母亲。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如此看来，确实是持平之论。
　　
　　话说回来，一般人在一般情况下只吃鸡蛋不关心下蛋的母鸡，同样，只看文章不理会作者的也是大有人在。正如“宋体”字形，本是南宋秦桧所创，钦定为印刷出版默认字体，沿用至今（蒙古占领时期改用“赵体”，明朝恢复，略作改进，称为“明体”，包括日本的假名和韩国的谚文之类方块字也在使用）。现在华人，确切说应该是华人中的汉族，谁不是秦桧照骂不误，宋体字照用不误，只是不肯叫做“秦体”罢了。
　　
　　“不瞒您说，”陈太太答茬，“小女也不会打，从小就不让她学，我们打牌的时候都把她赶到别的屋里去。”
　　
　　“哈哈，”范含打着哈哈，“这么说来，我们这一桌牌是凑不起来了。”
　　
　　“真是惭愧，”陈先生答茬，“犬子倒是会打，本来也不想让他学的，不过我们打牌的时候，成天沏茶倒水，看着看着就会了。”
　　
　　“哈哈，”范含继续打哈哈，心里想，近朱者赤，学不会才奇怪。
　　
　　扭头看了一眼，那小姑娘约摸十五六岁，长得眉清目秀，眨着大眼睛正看过来。
　　
　　既然儿子都这样了，闺女恐怕不见得不会打，范含想，也许是不敢承认。不过……就算他们家家教再严，大人不以身作则还是白搭，上梁不正下梁歪，咳……
　　
　　旁边就是块头大一圈的蓝蓝，也是长得眉清目秀，眨着大眼睛正看过来。
　　
　　这一位……不会？恐怕是真的不会吧。
　　
　　“对了，”范含忽然想起一件事，“既然令爱不会，那你们出门的时候是怎么打牌的？”
　　
　　“说出来不好意思，”陈先生说，“出来之后就只能三缺一了。”
　　
　　“家里有我婆婆和我母亲，”陈太太说，“平时我们四个打，只有出门才会让孩子上桌。”
　　
　　确实是瘾大，范含服了。
　　
　　来自天南海北的麻友们坐下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洗牌，而是讨论竞技规则。麻将流传太广，各地规矩各有不同，如果不能事先达成一个共识，恐怕打起来也会不欢而散。
　　
　　北京的规矩比较简单，只需要判断门清与否，屁胡与否和坐庄与否即可，对了，只有门清才能屁胡，这样一来，一共只有一、二、四三种番数。陈先生一家是南方人，习惯上胡牌的花活特别多，算番比较复杂。
　　
　　陈家认为番数多了比较好玩，范含则嫌麻烦。争执不下，最后范含妥协了，但不是无条件投降，而是抄出“后世国家体委”制订的麻将番数表，从屁胡的一番一直到国士无双的八十八番。
　　
　　“范先生对于麻将还真是擅长呢。”同意、惊讶之余，诸陈开始恭维。
　　
　　“哪里哪里。”范含谦虚，不过这么一来，恐怕这三位肯定是打起十二分精神来了，看来今天少输点儿钱就算胜利。
　　
　　然后就是“点炮”的问题。
　　
　　屁胡总是要收一张别人打出的牌，出牌的那个家伙这种出牌的行为称为“点炮”。按照惯例，“点炮”的“炮手”出双份的钱，以示惩罚。但是如果打牌的人互相不熟，一般是另外一种规矩，炮手掏三份，剩下两人不掏。为什么？因为就是有人串通好，互相点炮，合伙骗另外两人的钱。痛定思痛之下，有志之士挺身而出，制定该规则以弥补漏洞。有了制度上的保证，好歹勉强维持住了一个看上去很公平的赌博环境。
　　
　　麻将除了互相算计之外锻炼不了别的什么东西。自打清初兴起以来，几百年来长盛不衰。这本身就证明了华人“一盘散沙”的事实。看来，用麻将精神来比喻华人的民族性格还真的是很贴切。
　　
　　如此说来，今天自己孤军奋战，凶多吉少啊。
　　
　　果然，三圈半下来，范含从没胡过，点炮点了无数，还有两回是“一炮三响”。自然，法郎输了无数。
　　
　　当前奋斗的最低纲领是……把陈太太拉下庄，然后自己上庄，再输一把就算结束了。范含如此鼓励自己，噩梦还是早点结束的好。最高纲领嘛……争取能胡一把。要不然，今天晚上根本就是从一场失败走向另一场失败，太没面子了。
　　
　　起手四张发财，好兆头！
　　
　　范含忍住了一直没开暗杠，为的是最后赌一把“杠头开花”。
　　
　　到后来发现其他的牌都是条子，还一对一对的，不禁暗自佩服自己的英明决策……幸亏没开，要不然现在就做不成“七小对”了。
　　
　　“胡了！”范含把牌一推，长出一口气，“终于胡了一把！”
　　
　　“这个……”三人一时愣了，“这是绿一色呀！”
　　
　　“啊？”范含还真没注意。
　　
　　仔细一看，四张发财，二三四六八条各一对，每张牌都是绿的，确实是“绿一色”。
　　
　　这就胡大发了，“七小对”四十八番，“绿一色”八十八番，“门清”两番，“自摸”两番一共一百四十番。
　　
　　就这一把，把前面输出去的都捞回来了，还额外赢了不少。
　　
　　“果然厉害！”诸陈认赌服输，乖乖掏钱。
　　
　　“算了吧，”范含看着一片绿心里就不痛快，“就当是屁胡得了。”
　　
　　“为什么？”当然不理解了。
　　
　　“虽然我不愿意在玩牌的时候想起政治，但是这把牌不由得我不联想。”范含说，“泛绿么，本来就是狗屁。”
　　
　　这是什么原因？所有人都很吃惊。
　　
　　现在要说政治，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了，就是东西对抗。东方社会主义阵营一片红，西方资本主义阵营一片蓝，那绿……是怎么回事？
　　
　　“范先生以前是不是……”陈先生忽然想起，中东信伊斯兰教的地区倒是成天绿旗飘扬，“……和穆斯林有过一点什么不愉快？”
　　
　　“啊？”这回轮到范含吃惊了。
　　
　　“算了算了，”陈太太出来打圆场，“不提政治了，钱还是不能少的嘛，开始的时候规矩都已经订好了。”
　　
　　“嗯。”范含当然没意见。
　　
　　为什么是绿色？
　　
　　虽然范含不知道穆斯林选择绿色的原因，但是其他人的理由还是多少知道一点的。包括德国的绿党，所有泛绿的招牌都一样：环境保护。
　　
　　虽然范含自己就是环保主义者，但是对于这帮拿环保当政治借口的家伙没什么好感。
　　
　　法国大革命时期发表了《人权宣言》，这是一个标志，从此“人权”就成了现代社会的普适价值观，这些都应该是常识，是不证自明的道理。同样，一九六二年《寂静的春天》一书出版，也是环保主义深入人心的标志，到了二十一世纪，可以说，每个头脑清醒的人都应该是环保主义者。
　　
　　但是口口声声号称环保的这帮家伙……除去被动人口号所引诱的普通成员之外，恐怕那些头头脑脑都不是环保主义者，而是“神经质环保主义者”。
　　
　　以前有一篇报道，说“科学家”们化验出来了，苏格兰威士忌的酿造方式会在酒里面产生一种什么致癌物质，总之是很可怕。
　　
　　于是许多人不喝威士忌了。
　　
　　后来又出了一篇报道，澄清事实的，说该物质确实存在，但是含量极低。举了个例子，西方人早餐都是面包夹黄油，烤面包片有专用的机器，一次塞两片进去，启动，过一会烤好了，会听到“叮”的一响，面包片自己弹出来。这么烤，面包片上面有时会有烤得焦黄的部分，那里面也含有同样的致癌物质。并且，这两片面包中的含量就比一桶威士忌还要多。
　　
　　看了这篇报道，大部分人笑笑，面包片照吃，威士忌照喝。
　　
　　但是仍然有那么一小撮，不仅不喝威士忌，还从此不吃面包了。这帮人所能接受的有害物质含量，不是百万分之多少，而是精确的“零”。他们就是范含所称呼的“神经质环保主义者”。
　　
　　继续，范含上庄。
　　
　　起手又是一把条子……怎么跟条子干上了，也许因为外边满世界都是警察吧，范含在心里悄悄开玩笑。中文口语里的“条子”，就象英语里的“cop”和法语里的“flic”一样，都是对警察的轻蔑称呼。
　　
　　反正范含的目的是安全下庄，根本没打算胡，就尽可能的做大牌，这回的目标是“九莲宝灯”：清一色，并且是“一一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九九”，再随便搭上一张。
　　
　　没做成，别人先胡了。
　　
　　虽然本来就是有心理准备，不过自己功亏一篑，还是有点遗憾。
　　
　　牌局结束。
　　
　　六月份了，外面的“条子”们渐渐占了上风，估计该结束了。
　　
　　是订机票回家的日子了。
　　
　　随后的几天，和陈先生一家还是经常见面，不过人家再也不提打麻将的事了。
　　
　　“不知道陈先生会说广东话么？”范含忽然问，“就是粤语。”
　　
　　“会一点。”陈先生回答，“我们不是广东人，不过以前在香港住过一段时间。”
　　
　　“噢，那就好。”范含很高兴，“有两个广东话的词想请教一下。”
　　
　　“请讲。”
　　
　　“一个是‘贱格’，一个是‘抵死’，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这个……”陈先生犹豫了一下，“不知道范先生是在什么场合听到的呢？”
　　
　　“其实啊，”范含说，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蓝蓝，“前一阵我在苏联胡闹的有点过火，一位女士对我的行为就是这么评价的。”
　　
　　确实，当蓝蓝知道范含的演讲时故意拖延时间之后，大发雌威。鼻青脸肿的范含哄了好几天才哄过来。
　　
　　“原来是这样啊……”陈先生也有意无意的看了一眼蓝蓝，“意思嘛，呃，反正没有什么正面含义。”
　　
　　“是，”范含说，“这个我也猜到了。”
　　
　　“如果说话人和您的关系很亲近的话，”陈先生用一种开玩笑的口气说，“只要膝跪算盘，头顶夜壶，一边自抽耳光，一边自言自语：‘我贱格！我抵死！’直到对方原谅你……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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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为这几天断断续续写成，最近比较忙，让大家久等了，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