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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婉婷站在浴室外面一动不动，一个一个的疑问，她想知道为甚么。
　　
　　张医生：怕身上的细菌传染给他们，同时也怕他们的传染给我。他们也厌烦畏惧了我的洁癖，跟一个强迫症患者生活在一起，是一件很麻烦的事。
　　
　　的确有畏惧。丈夫跟张医生过夫妻生活，兴致正起，张医生会忽然推开丈夫跑去卫生间，冲洗私处，留下丈夫一个人守在床上。
　　
　　尚婉婷：那你们平时怎么联系，只打电话么？
　　
　　张医生：不打，电话也可以通过电话线、无线网络传播细菌，我也不想因为我的强迫症打搅他们的正常生活。
　　
　　孑然一身，通讯录无有可以拨打的电话号码，拥有的只是这空虚的房间、繁重的工作，这是张医生生活的全部内容，人生仿佛一座孤岛。
　　
　　唯一的欣慰，女儿没有遗传强迫症，至今没有相关端倪出现，但愿女儿可以平凡而正常走完一生。
　　
　　被蹂躏过一遍，才知道真正的疼，不想这疼世袭下去。
　　
　　尚婉婷也爱干净，相比张医生，是滴水见大海。之前看到张医生的皮肤，想要给予关怀：你的皮肤，是过度清洗的缘故吗，疼么？
　　
　　恩，不歇地清洗，一摸就疼……湿答答的一小绺发丝顺水脱落，纠结在张医生的身上，张医生声音哀恸。还是停不下来，这份煎熬自知是自作自受，却又无法自控，如同被人操纵的行尸走肉。何时是头，手累，心累，你若可以现在给我一支枪，我就能立马毫不犹豫地崩了自己，一了百了。我讨厌我自己。
　　
　　尚婉婷旁边是窗帘，被洗洁褪色成苍白，在微微晃动，把房间里的孤独彰显得旷日经年。哀伤无处搁置。
　　
　　安静了好久好久，等待情绪从低落中恢复，张医生的，还有尚婉婷的，情绪也会传染。
　　
　　决意要寻求解救之道，尚婉婷：难道就没有办法改善一下吗，比如说彻彻底底的治疗？
　　
　　张医生：得知有病，首先想到的是进医院找医生，我是医生——虽然专业领域不同——可我对医院没有足够的信心……曾经，群里聊得还热腾腾，大家都谈过自己多多少少的治疗经历。去正规大医院、看专家、去私人诊所找心理医师、久病成医自己动手调节、还有病急乱投医被江湖郎中骗的。是在黑暗中睁着双眼找寻出路，有的说好了，有的隔一阵子又复发了，反反复复，久而久之，信心逐渐耗尽，对凡是以盈利为目的的个人机构，持有怀疑态度。我们只相信一个人的话。
　　
　　尚婉婷：谁？
　　
　　张医生：群的创立者，我们听他的，他懂得真。有人选择药物治疗，吃什么药，在哪里买，他都熟悉，我们称他为“引路人”。
　　
　　尚婉婷：药物不是在医院买吗？
　　
　　张医生：医院的贵。
　　
　　话题顿变犀利，尚婉婷：生活发现会你们真的聚在一起开过了么，嗯，还有，一开始就想知道一个答案，这病能根治痊愈么？
　　
　　张医生：能，引路人说能，他不会撒谎。你知道，很多患者都生存在社会边缘，收入底下，又不肯跟家里要钱，不想拖累家人，家人也根本不相信有这样的怪病。他们维系不了高额的医药费，中途放弃治疗。引路人呢，看不下去，自己掏钱无偿帮助他们，还是托群里其他人转交，不告诉当事人。
　　
　　塑料口袋随着尚婉婷的呼吸，离自己一近一远地收缩扩张，闪现出错觉般的感知，于这感知，不敢妄下结论，需要更多旁枝末节，汇聚出未知的真相。
　　
　　生活发现会，张医生：别的群动不动就因观点分歧而谩骂，我们的分歧到引路人这里就终结了，他总能一针见血道出正解，无形中成了我们的定心丸——后来，他不怎么在线，应该很忙。不能总以强迫症为借口，一直逃遁在网络的虚拟世界里，他鼓励我们走出去，积极地面对太阳。
　　
　　尚婉婷：那为甚么会演变出集体自杀趋向？
　　
　　浴室水流声如丘而止，浴光灯强烈照射下的张医生，听见自己心脏顶撞胸口的重重钝击声，立时掩面轻轻啜泣：求你，别问了，我计的遍数乱了。
　　
　　强迫计数，错了喜欢重来，不重来就卡在那里过不了。
　　
　　尚婉婷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你不想说可以不说，我不问了，再也不问了。
　　
　　又是停顿、静默。
　　
　　尔后，张医生重新振作，伸手把耷拉下来的头发撵到脑后：算了，你都知道这里了，迟早会知道全部，我也隐瞒不了什么。生活发现会的最初发起人是引路人，很早了，去年还是前年，那时候他还不算很忙，他说，既然我们在群里聊得像生活发现会一样好，不如抽个时间，大家找地方坐下来交流，来一次线下真正的生活发现会，也许会有更好的意外收获。
　　
　　当时就有十多人表态同意，一致性敲定了聚会时间、地点，冲着这次第一次的聚会，冲着引路人本人，在强迫症上无所不知算是先驱者一样的引路人，大家都对他充满了好奇，不知年龄、长相、真实姓名。
　　
　　我能说的就这么多了。三月，上个月，思想者去了那次聚会，剩下的你只能去问她了，你想知道的在她那里都有答案。
　　
　　尚婉婷：谢谢。
　　
　　张医生：思想者在双庆市第一精神病医院，她是一个好了又不断复发，循环在强迫症魔箍里的活死人。谨慎靠近……你在树人中学念高三吧，今年的高考，我会去你们那里驻考。
　　
　　尚婉婷：嗯，是的。
　　
　　……
　　
　　张医生再次拧开喷浴，归零计数重新清洗。长久的反复揉搓、擦拭、冲刷，皮肤好似被一层一层撕离，肤色揭露成血红一片，灼伤也不过如此，一摸就疼。
　　
　　从七点到凌晨三点，耗时冗长。并非张医生洗澡的最长时间，最长的多久，张医生自己也记不得。
　　
　　洗到流水都倦了，挟带着麻木的泪水，齐齐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