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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边的银杏树,在之前风雨叠加的夜晚过后,树叶被一夜间洗劫一空,独留光秃秃的枝杆,衰败成满目肃杀与灰暗,一派死寂。
送终人消失于公众视野,在昙花一现的热议后,被当作高三快节奏生活的小插曲,日渐被人们遗忘。
吊车尾也追问过尚婉婷,那人是谁。尚婉婷只字不提,因为她也不知道,也不准吊车尾再提及此事。
而内心蛰伏已久的诡异情愫,劈头盖脸,持续侵袭过来,令尚婉婷乱了方寸。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尚婉婷之后断断续续去“请教”了郝许多次。
不对劲儿,以前就没发现有那么多题能难倒尚婉婷。吊车尾又一次探过头去看尚婉婷问郝的题目,惊叹:啊咧,物理第六题,没记错的话,你之前问过这道题,这试卷也是上次月考的试卷,都过去好久了,怎么还纠缠着不放呢。
尚婉婷急遽收起试卷,知道败露了什么。
吊车尾:你一直在问郝同一道题,哦,别有用心呵。我现在非常肯定地告诉你,种种迹象表明,你真的喜欢上郝了。
尚婉婷极力否认:不可能,我自己怎么没看出来。
尚婉婷上课走神愈发厉害,还在书本的空白处画着什么。回头越来越频繁。
考试频率密集,又一次单科小测试结束,郝分数最高,尚婉婷其次,两者差距未有缩小趋势,反倒是渐行渐远。
尚婉婷仿佛来不及顾及成绩,一直埋着头,在课本上继续画画。甚至一度延续到课堂上,她开始听不进讲台上老师讲了什么,哪怕是班主任的课,她依旧自顾自地埋头苦画,近似于疯狂痴迷状态。
尚婉婷——尚婉婷——尚婉婷。正在上课的班主任已经叫尚婉婷三次,她却丝毫没有注意。班主任脸色阴森,吊车尾赶紧用手肘碰撞尚婉婷的手臂,她方才醒悟,窘急地起身回答:阿。
班主任:请你,回答一下这道题怎么做。
尚婉婷以往日记忆回答上来,接近完美,可是看得出来,班主任并不为之高兴。
坐下后,吊车尾小声询问:欸,你最近很失魂落魄?
尚婉婷掩饰:没有呀。
吊车尾伸头过去:你不是从不在学习时间画画么,你在画什么,给我看一看。
尚婉婷立马蒙住书本,吊车尾只大致看到一个轮廓,并非动漫人物,更接近于真人。
以前不是这样的,尚婉婷画的每一张画都给吊车尾看,主动邀请吊车尾评头论足,不足之处自己再拿回去改进,直到吊车尾无话可说。现在却——肯定在画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吊车尾悻悻然地确定。
下课后,尚婉婷被班主任单独叫去办公室。
班主任:你最近成绩有所下滑。
事实面前,尚婉婷自知无颜以对。
班主任:最近是碰到什么困难了吗,看你,心有些分散。
尚婉婷顿了顿,支支吾吾,临了只是淡淡地说了句:没,没什么。
然后是很长一段时间的静默。
班主任:你走吧。
当尚婉婷走到办公室门口,班主任在身后突然说:最近你跟郝走得很近嘛,是不是……
班主任没有说破:我知道你一直都是好学生,我相信不会发生那样的事,不过要注意影响,大家私底下议论得很开。
班主任也知道了。
尚婉婷走远以后,班主任翻出家长联系通讯录,找到她的家长联系电话,拨通了号码。
是夜,尚婉婷躺下后辗转反侧,又是一次长时间的失眠。
吊车尾起夜上厕所,发现她还睁着眼,戏谑道:是不是想某个人想得睡不着,嘿嘿,一定是。其实呢,喜欢一个人就应该直接大胆去表白,我觉得郝对你也有好感,不要再单相思了。
尚婉婷不想说什么,心中自有决定,只是希望快点入睡。
次日薄暮时分,尚婉婷独自一人去到男生宿舍楼下,拜托认识的男同学,请其转告郝,说自己找郝有事,就在这里等他。
漫长而不安的等待。身边过往的全是异性,一个女生单独静立再其中,多少有些窘迫。不时有人投来异样目光。
尚婉婷退向楼下的公用健身器材处,在简易单人秋千上坐下来,修长双腿自然并拢,纤纤细手埋在腿上,脚尖刚好触在地上,然后轻轻用力,再收起脚尖,微微荡漾。
老房子九楼,窗户后面。送终人喃喃自语,情况不妙。
送终人是不懂得罢休的人,自然没有放弃对尚婉婷的“照顾”。因为老麦一见到送终人就哭,屡试不爽,正门是没办法硬突了,只得改变策略。他陆续购置了支架、望远镜,一系列军用级别的瞭望设备,一套对准教室,一套对准宿舍,一套对准食堂,还有一套带有夜视功能。
送终人就像一个狙击手,守候在老房子的九楼,百无禁忌地监视着尚婉婷的一颦一笑。
离开望远镜,送终人决定去学校里面走一走。
他另辟蹊径,看似整日游手好闲,做事却还专业,早就绕着学校围墙提前踩好点,找到围墙最低处,轻而易举地翻了过去。
从此避开了老麦,大摇大摆混入校园。
尚婉婷如雅致的钟摆在习习微风中,荡荡停停,停停荡荡,停顿时口中轻声数着摆动次数。
送终人从旁边秋千的后面窜了出来,跳上秋千,双脚踹在坐板上,双手抓住两侧的吊绳,直接奋力蹬荡起来。
吊绳是由铁链环环相扣而成,剧烈摆动使其发出哗啦啦的吵杂声响。
尚婉婷循声偏头看到送终人,如看见一只在丛林里吊着树枝找寻食物的长臂猿,咋咋呼呼。
这个人?阴魂不散,真讨厌。
送终人咧着嘴冲她笑:在最高处站起来,在最低处蹲下去。你是坐着的,你就在最高处把小腿提起来,最低处把小腿放下去,这样就可以不用人推,也一直不停地荡下去。
什么原理送终人并不知道,也不在乎,只知道怎么做。
重力势能转化为动力势能,尚婉婷即刻明白,作为一个高三理科生再熟悉不过,但从来没想过可以如此运用。这个不修边幅历经岁月熏染过的家伙不自觉地懂得很多实用的东西。
不对,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进来的,进来干什么,不得而知。这种整个支架都快被带翻的粗狂玩法,尚婉婷才不要学。
尚婉婷保持自我,还是荡一荡停一停。停顿时依旧小声数数。
在风中冷却了的黄昏落在尚婉婷的肩头,在黄昏阴影中,送终人看到她美丽却忧郁的眼神,眼底深处似藏着一首古诗,苦涩隐晦,唯有有心人才能读懂。
送终人停下来,目视前方,打量眼前过往的稚嫩男生,再斜视向上,从教学楼后方看去楼顶八字大标语的背影,口气变得低沉:其实,我来是想问你,你最近没事吧……你们啊,就是学而不练,毁人不倦。
不知不想回答,还是害怕送终人又给自己当众带来难堪,抑或是在是外面呆久了,冷。尚婉婷从秋千上起身,惶遽跑回女生宿舍。
一不留神,洁白校服上蹭染了铁链上的铁锈。
怎么就走了,至今你都还没跟我说过一句话。不久,落单的送终人原路返回,翻围墙出了学校。
郝姗姗来迟,到楼下公用健身器材处时,空无一人。
这一次,换成郝到女生宿舍托人找尚婉婷。
吊车尾被委托,回到宿舍后,兴致勃勃:郝找你,在楼下等着呢,是约会吧?
不曾意料,尚婉婷显得张皇失措。
前一刻,她还在清理身上校服的铁锈污痕,褐黄色的一个小斑点。用手揉搓几下,锈斑反而扩散出去一圈,蘸了水再揉搓,颜色淡去,不过一部分锈斑却顺着水浸入到面料里边,反复揉搓,残留的小圆点方才逐渐褪去,已然无伤大雅。
觉得还不够满意,她盯着那小圆点发了会怵,最后干脆脱下来,投入盆中,拧开水龙头倒入洗衣粉,大洗了起来。水冰凉入骨,她却毫不在意。
哎哟,看你紧张的。吊车尾督促。人家可在楼下等着你呢。
尚婉婷不管校服了,给它先浸泡一会儿吧。转而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崭新外套,插肩袖针织毛衣,修身半开领,时尚甜美,又不失优雅贤淑。
浅浅纯蓝色在她身上幽微地散透着柔润光泽。
吊车尾从未见尚婉婷穿过,焕然一新呐。
准备出发,又觉马尾略有瑕疵,退去发饰,重新扎了一遍。两遍,三遍,一遍又一遍。最终一改往日中规中矩的作风,把后面头发分成上下两个区域,将上边的扎成一个高高的斜马尾,再用下边剩下的头发跟上面扎好的马尾束在一起,留少许的顺直发绺在脸颊两侧,映衬着娇好面容。
俏皮可爱。
女生宿舍楼下。已至吃饭时段,人头攒动,纷纷往食堂方向涌去。
郝一个人在女生宿舍门口,在逆向自己的人流中找寻尚婉婷的身影。
看,郝诶,好像是在那里等人,听说……
成群结队的一撮女生,暗自激动,过去问一问不就知道了。
女生簇拥到郝面前,你推我我推你:请问,你是不是已经在谈恋爱了呀?
郝疑惑:你们怎么知道——
话未完,看见下到楼道口的尚婉婷,便冲她挥手:尚婉婷,在这里。
女生知趣走开,怅然若失地感叹传言果然是真的。
郝:听说你找我?
尚婉婷双臂垂落,不敢看郝。
郝:正好我找你也有点事,不如我们到食堂边吃边说。
两人默契地一并进入食堂。
打好饭,郝找到人相对较少的一个角落,两人相对落座。
食堂大厅的中央,刚才问郝私人问题的女生齐聚一堂,对二人公开共进晚餐的举动泄漏出相同的羡嫉。
不知道郝一开始说了什么,气氛很是拘谨。
两人都静默不语,尚婉婷一直只顾埋头,小口小口呷哺食物。
饭局很快过去一半时间。
你今天的马尾真好看。郝突兀地说出一句,试图打碎沉闷,之后开始侃侃而谈,面带一如既往的笑容。
尚婉婷大部分时间都不言语,低首垂甸着满盈的羞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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