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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乌龙岳强运(一)

正文 乌龙岳强运(一) (第1/2页)

岳强运他爸是卖烧饼的。荒年逃难要饭,挑着一副扁担,前箩筐装岳强运,后箩筐装岳强运二个妹妹,讨吃讨喝,拖家带口来到城市。
  
  城市当时到处是高高垒起的土路,坡上爬满猪秧秧草、马兰头、蒲公英……
  
  岳强运他爸进城后搭建了茅草棚,安顿了一家老小。屋门口置只炉子,每天烘烧饼卖。烧饼炉成了全家衣食父母。
  
  岳强运是家中独子,生他后父母虽加紧生产,努力工作,生下的全是女儿,再也没生出第二个儿子。
  
  父亲英年早逝。岳强运接过烧饼炉子,肩扛起养家的重任。每天起早贪黑,揉面、切葱、炒芝麻、塌烧饼。
  
  他没空读书,早早辍学。肚子里墨水虽少,自视却高。有时早起做烧饼,常常站在茅屋门口仰望深邃的夜空,满眼繁星点点,群鸡开叫,常不禁要问苍天:“难不成我老岳家祖坟冒出的青烟全是圈圈?一只只圆溜溜的烧饼?”
  
  老天爷虽然无语,却使岳强运生发出“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之豪情壮志。先是鄙视周围那帮磨剪子锵菜刀,卖豆腐拉大板车的邻居,继而恨起了自己家那只烧饼炉子。终于有一天,他“飘飘何所以,天地一沙鸥”,离家出走。家中失去顶梁柱,烧饼炉子由妹妹接手。
  
  一番闯荡江湖,他赚了些钱回来。家里人觉得他的钱来路不明。他声明没偷、没抢、没干犯法的事。妹妹们小小年纪都先后给了婆家,他独自带着老娘过。
  
  那年头,没有个体户,经商叫投机倒把,走资本主义道路。岳强运的邻居发小都不磨剪子锵菜刀,卖豆腐拉板车了。政府安排了工作,成了单位职工。街道居委会大婶大妈三番五次光顾岳家,要给岳强运安排工作。岳强运虽然胸无点墨,晃荡起来也有响动,不知从哪学来句文绉绉的名言:“污秽出青莲,茅庐出名相”,自比诸葛亮,谱摆得比孔明大,坚决不肯出山,要当自己家茅屋的宰相,不肯接受共产党给的饭碗。他虽然痛恨卖大饼,骨子里崇拜商人。觉得中国人的士、农、工、商是排错了位,没有商人流通,工人织布顶屁用!没有商人倒腾,农民种的米只能喂猪,人人都缺吃少穿,士就是一堆废物。正确的排名应该是商、农、工、士。
  
  之后城市有了规模,土路变成马路。土路下的大片农田盖起了高楼大厦。岳强运的茅屋位置在市中心,他住在了城市的黄金地段,像北京人住王府井,上海人住南京路。
  
  岳强运拿闯荡挣来的钱,拆了茅屋盖瓦屋,二层楼的,底下开家杂货店,二楼跟老娘住。
  
  岳强运小日子不错,比邻居发小好。他们有的被安排去理发店剃头,有的进了澡堂子,给人搓背修脚,还有人进了兽医站,给畜生配种,都成了岳强运眼中的下九流。他们每月关饷发那几吊小钱不入他眼。他自比出身名门的贵阀,有独特眼光,数典忘祖,忘了自己是怎么做着破箩筐进的城。
  
  岳强运每天梳着大背头,擦着厚厚的凡士林,苍蝇飞上去停不住,坐柜台后,瞄着街上来来往往的美人如流。
  
  随着年岁见长,有一个问题越来越困扰他,像护城河挡道,他水性差,游不进围城。虽然经常用不知哪本书上看来的学问自我安慰:“幸福的人生一定平庸,伟大的人生一定痛苦。”日子还是像走下坡路,是三九天冰雪加严霜——一层更比一层寒。
  
  岳强运形象拿得出手,带得出去。隆鼻大眼,高高的身板笔笔挺挺,卖相儒雅,有绅士风度,弥补了他肚子存货不足。是女娲亲自用手抟捏的小泥人变的,不是女娲捏泥人捏烦了,用泥刷蘸着泥浆到处撒出的泥点子变的丑八怪。然而,马齿徒长,三十岁了,尚未成家。害他在同龄人前很没面子。他们大多已经是孩子爹了。为了证明自己并未输在起跑线,他常自编、自导、自演,今天说有女人约会,明天又有女人约他喝茶,没一个他看得上。多年后,岳强运女儿会打酱油了,他看一部香港片,片中有两头呆鹅摇头晃脑唱:“绝子绝孙!王立本。出什么,三十而立,三十而立,绝题目!”还惊出一身冷汗,回想起自己三十而不能立之窘迫不甘。
  
  不是他不想女人,是女人不想他。岳强运老娘眼看着跟儿子一起穿开裆裤的都有儿有女了。隔壁卖烤红薯的小六子,烤炉熄火后进了兽医站,上班时间忙为畜生配种,下班时间忙自己下种。不但有家老婆在家为他那只酷似当年他卖不掉的烂山芋头生儿育女,下了班还有红颜知己陪他看电影压马路,随随便便找地方幽会下种。岳老太羡慕、嫉妒之余,恨不能求他匀个女人给儿子当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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