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旧地重游(一) (第2/2页)
当年丁包三安排我的工作是管钱。那时“多种经营公司”生意兴隆,财源滚滚。除了毒品、枪支、妇女、儿童不倒卖,其他,什么赚钱卖什么。有一阵还倒卖驴子,是塑料的。塑料驴肚子里装满香烟,一拉驴尾巴,驴屁股就会拉出香烟。我的工作是填借款单,向财务科借钱,每天背着大包的现金,供丁包三花。他打了白条领我的钱,之后他怎么花我一无所知。后来公司亏损严重,审计局开了进来。审计局的工作人员让我清理丁包三的白条去跟他换正式发票,说白条财务上不能做账,如果没有正式发票,这些白条虽然是丁包三打的,要由我负责,因为是我擅自违反财务规则,将钱给了打白条的。我吓得半死,成天追着丁包三要正式发票。一开始他推三阻四,缠紧了,翻脸不认人,否认白条是他打的。我铁证如山,不怕去做笔迹鉴定,不怕他赖账,骂他卑鄙。他要打我,吓得我不敢再骂他无耻。那段时间我食不下咽、魂不守舍,悔不该进来时当这倒霉的二吊子出纳。之后,“多种经营公司”倒闭,账号查封,另起炉灶,前账全成烂账。这使我有惊无险后心生悔意,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早知道能赖账,何不自己也塞点白条进去,那可是人民币啊!谁跟钱有仇?
我跟母草青做邻居,她总是剌我强。盖的违章建筑遮掉我半扇北窗。还把绳子系我家剩下半扇窗的钢筋窗栏上,内裤、奶罩……乱七八糟晾上去,血淋淋的卫生巾甩到我窗下。平日里站门口跟邻居刮蛋,尖声大气总说最看不来自认为有墨水的,说她觉得知识越多越愚蠢。言下之意,在初中没毕业的她眼里,我是个蠢货。蛟龙难斗地头蛇,我不敢跟她计较,只能不睬她。她家在“多种经营公司”近亲繁殖,老公是刘经理司机,小姑子是财务科出纳,公公是公司书记,七大姑、八大姨,一窝蜂都进来了。她平时说话尖酸刻薄,像咬人似的,这跟我无关,我不跟她讲话。她跟老公打架像打辽沈、平津、淮海战役,炮声隆隆,冰箱、彩电、洗衣机都砸!给我的印象,她就是《红楼梦》中的大流氓薛蟠老婆夏金桂,可怕之至。因为楼里没遇到人,更别说遇到熟人了,一对门卫也只是“立正”、“稍息”,并不出传达室欢迎,我和明娟芳往外走。到了立交桥下,明娟芳说:“听说母草青给丁包三洗头。”
“洗头?”我很惊讶。丁包三头发都没有,还要别人的老婆给他洗头?问:“丁包三又做了看大门的头?母草青那么巴结他?”
“不是。”明绢芳笑起来:“这里面有个典故,三楼女厕所发表了无名女诗人写的诗:‘三岔路上一条沟,一年四季水长流。不见尼姑来挑水,只见和尚来洗头。’你是知道的,之前楼里的人把男女瞎搞叫‘背麻袋’,自从这首诗发表后,在楼里传得沸沸扬扬,以后‘背麻袋’改称叫‘洗头’。”
“我怎么没听说过有这么首茅厕坑大作发表?”
“那是你走了以后。”
“哈哈哈哈!”
我们同时大笑起来
我记得,“多种经营公司”有一阵有钱,富贵思淫乐,故事多得薄伽丘若跟我一起进公司能又写本《十日谈2》。办公室大多是女人,男人都出门忙生意赚钱去了。她们成日里蜚短流长,歇斯底里,忙歪嘴吃蚕豆——邪嚼。小林、小怀常说起“窑子”,说“窑子”是公共厕所。一开始我总以为她们在说某个妓、女——楼对面下正街开有几家洗头店,晚上都点红灯泡,是迷你红灯区。又听她们说“窑子”能歌善舞,这么说“窑子”像是演员。还说“窑子”有本事,“敢上九天揽月,敢下五洋捉憋。”这时,我只能以为“窑子”是航天员兼潜水员了。时间长了,我弄清楚“窑子”是母草青小姑子,财务科出纳姚会计。在她们又恨又妒的嘴里,姚会计像孙悟空,神通广大,跟刘经理有一腿,干上了油水多、权利大的出纳会计。我知道刘经理睡了个女孩,还生了儿子,这儿子比他孙子还小。“窑子”跟刘经理我理解,但想不通,那个小姑娘我见过,长相不俗,年纪轻轻的,何以要跟这种一身肥肉,迈着鸭步,看人只见眼白的老头子?相书上说,长这种“四白眼”的,狼戾不仁。历史上明末杀人如麻的张献忠应该长这种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