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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下文学 > 昆仑外传 > 七

七 (第1/2页)

悠远且又忧伤的琵琶乐音飞扬,自远及近,飘飘而过复缕缕传至。这空灵、清泠的曲意,诉说着多少欲语还休的沧桑和无奈,又打动了多少天涯行客内心深处那根最脆弱易感的琴弦。
  
  夜深人静之际,星光荧惑之时。面对一片墨绿暗沉的空,苍鹰想起的是多年前的黄昏时候。那一刻,大雁南来,在这窗口框满一桢的夕光中列阵高吭,沿紫霞舒卷的天边,向墨意渐浓的山谷深处飞去。而落雪的身影,也几乎同时融进了山谷浑沌的苍黑。
  
  苍鹰目送走了落雪的影子,久久注视那片昏暗的空谷,久久地没有瞬一瞬眼。然后,
  
  她忽然关上门,用力靠着它,盈盈地一笑,说,“落雪你真的要去吗?”说,“落雪你就不能留下来吗?”可是当落雪还在,当他还未跨出这道门槛,还温情脉脉地看着她,这些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
  
  也许,相见不如怀念,厮守莫若追忆。苍鹰默然地笑了。此刻窗外暗色胧胧,寂寥如水。她就在这窗口站立,静看着这夜渐浓、星渐稀,浑不觉沙漏多少,鸡啼多久。
  
  这地方还是从前老地方,月亮也已拨开了层云,晶莹圆亮,大地似乎铺上一层浅淡的霜华。
  
  月亮圆了亮了,人却倍觉寒瘦了。
  
  回首顾盼,室内唯有一盏孤光还在悠悠闪烁。可是灯光,难道你竟能知悉我的心中事了吗?要不,你为何如此宁谧柔和地笼罩着我,照拂着我。原应是我的执拗,引发了你的不快才是呀。
  
  然而灯烛清醒,我却一直沉醉。
  
  岁月——真正是何其易逝。弹指之间,竟又已这么些年。
  
  落雪,你知道吗?自从那次你走之后,我也离开了这里,我也爱上了喝酒。我天涯海角寻寻觅觅,好像只为能找到你,又好像又不是。但是我总带着一壶烈酒,带着一身萍踪浪迹,一身无根的漂泊在到处寻找。每回累了,或者倦了,我就拔开壶塞喝酒。
  
  多少次捧着已暖的酒水思量你的样子。火火的炭炉把我的脸映得红彤彤的,宛若一枚娇红的胭脂滴落下,洇浸开来,花一般鲜妍。
  
  如果借酒真可以浇漓愁绪,为何我竟体会不到任何愁去的欣慰?和暖的酒液驱逐不了我心头你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每回忆一次,我就加倍清羸,而你离去的影子,则加倍清晰。
  
  又多少次面对向东流去的逝水,想到过去的时光就这样一去不回,它把曾经那么深刻的眼泪欢笑,那么强烈的悲喜交集,都远远地带走啦!
  
  苍鹰脸上浮现一丝岸黯然:流年似水,光阴不再,美好的事物,譬如一次花开。赶上了,就是一回温馨的迷神眩目,就是一回朝霞万道之中灿烂的陶醉。
  
  我想像得到那一生仅有一次的成熟之美。只是当抵达的时候,花期已经过去了。我想要珍惜,却无从做起......
  
  那悠扬又忧伤的琵琶曲如丝如缕,若离若即。苍鹰的思绪又随琴声飞往了那年和落雪的遇见:
  
  那时正值碧云天、黄花地,远处一座青苔满墙的小木屋。她和落雪两个人一前一后,慢慢漫步。那低矮的小木屋,远看青翠欲滴,近看时,才发现了墙体已经陈旧斑驳,有枯萎的干苔藓剥落在地面上。那时落雪说,原来时间过得这么快,原来我们已经长大啦。
  
  是啊,长大了。原来小木屋是没有生长青苔的,因为我们还小。现在,它长满了青苔,我们也就长大。
  
  苍鹰记得在说话的一刹那,她自己的眼光里头闪动着忧郁。落雪很久也没有说话。仿佛是,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沉缅入少儿时光,杏花树下骑坐竹马的甚好玩伴。后来落雪幽幽地说,那一年,我们的确还很年幼...
  
  当听到这句话时,苍鹰的笑容僵了一僵。然而,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只是事到如今,耳边琴声悠悠似诉,重新回味旧日情怀,苍鹰已只能再次付诸一笑。
  
  时光那么容易就流失掉了,而这多年,我的漂泊、我的等候、我的寻找,难道你从来就不曾听人说起过吗?还是你根本故意装作毫不知情?
  
  那一曲连续不断的琵琶曲啊,你还在那样悠悠幽幽地弹奏着离人的弋游啊!苍鹰深深的眼眸凝结了一层绚目的殷红。她仿佛看见了故乡醉霜的枫叶,看见了枫叶铺满了的枫林里的如梦往事。那灿烂绮丽的一场浪漫满怀的憧憬。然而其实,早在当初,自己已将结局看透了呢。因为那漫地铺砌的,是承不过凛冽严霜的凋零的秋叶呀。
  
  似乎,她那时竟把它当成了一个凄美的朕兆来圆析、来拆解,所以她用一个得窥全盘局像者的冷僻掩盖住心上纷乱的真相。
  
  苍鹰瞑了瞑眼,很多年前的故乡篱笆青青浮起,落雪和她那时也还青春年少。她拉着他的手,顺着延伸无已的古道走一段弯弯、曲曲、长长的路。
  
  她原以为和落雪就会那么走下去,却不料他,竟然迎着夕阳走进了暗黑凝结的山谷。之后的路,变成了苍鹰一个人的事。她漂泊、寻觅、不断遇上,又和所遇的人擦肩。
  
  她就这样走过多年人间烟火,又走过多年荒烟蔓草,伫立过很多座窗前,喝干了很多壶烈酒。
  
  然而落雪,他永远就像一只踪影杳杳的黄鹤。那些人,那些事,已越去越遥、越去越遥了。苍鹰不想明白的仍然是为什么自己还不肯放手抛却。仅仅只因是关系到一个梦中人,关系到落雪吗?
  
  落雪,你现在现在到底到底在哪里呢?在哪里呢......
  
  苍鹰仔细端详回忆中落雪的样子:这么多年了,他还是那么年轻,头发漆黑,目光炯炯有神。思往事,忆旧情,徒然买醉一盅酒。可是,真的是那样么?苍鹰浅浅一笑。她恬淡的神情依旧如同往昔,沉默若冷漠以对......
  
  悠远又忧伤的琵琶乐音飞扬。自远及近,飘飘而过复缕缕传至。这空灵、清泠的曲意,诉说着多少欲语还休的沧桑和无奈,又打动了多少天涯行客内心深处那根最脆弱易感的琴弦?
  
  (二)来去如风.遇见
  
  在冰雪初融的那一刻,整个冬天就已经给清水涓涓地运载而去。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陈年往事,但却年又一年地,如此惊人地重复着。而我,竟也总是重复着那从沉睡中惊醒的梦。
  
  在梦中,没有时间,也没有别的,只有落雪。落雪寂静地在梦里头,我也就那样寂静地看着。
  
  只要有他在,我可以完全不去顾今夕何夕,某月某年。我唯一的希望:是那一刻、我并不在梦里,我是醒着的。
  
  也许时间的确往逝很多年了。苍鹰沉冷的脸上闪过一丝似曾相识的失:那些岁月的流失是不知不觉的。当梦又一次醒转,很容易地就获悉此时又已若干年。可我打定主意地,仍然还是一如昔往地等,仍然还是旧日情怀的期待。尽管我知道未来不会因为这种执着而感动,会重新改变对这场宿命的安排。但是这,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坚守多年的沉醉并不就是为了巴盼一种强自扭转的胜利的吧?
  
  我苦苦支撑好久的动力并非仅出自于与此相关的原因吧?苍鹰想:其实我自己也说不出究竟为了怎样一宗夙愿。
  
  恍惚。同样是阴云轻拢的天气,亦同样是傍晚时候。坐在马车里的苍鹰还只有十来岁。透过窗口跳跃不止的或明或暗的绿色,她看到了一个白衣如雪的男子,静静地在金黄的银杏树下。黄叶纷纷扬扬从枝上飘起,经过尽力的飞舞,最后疲倦地掉落地上。而那个男子,是那么地玉树临风!
  
  奔驰的马车载着小小的苍鹰在绿草甸上如飞一般。她渐渐已分不清方向。她只看到向上是浩瀚的大海,向右是深蓝的天空,前面则是随着不断奔跑不断涌现出来的无休无止的绿。苍鹰在前进的极速中睁大着惊恐的双眼。她看到那个白衣如雪的男子一直一直冲着她笑。他对小苍鹰低低地说,低低地说。
  
  他说小女孩你爱我吗?他说小女孩你知道爱是什么吗?他说......
  
  他的声音无处不在,他的声音无孔不入。直到现在苍鹰犹自记得:后来马车突然激烈地转了几个弯,戛戛地刹住了。那个小小的她惶急地扑出车外,跳到草甸上。
  
  草甸冰凉,草茬干干硬硬地,扎得她的脚心生疼生疼。这时候,她才发现自己原来竟光着双赤脚。她的脚丫又小又嫩。绿草茎上有点点鲜红的血,是从她被草根扎破的脚心渗出来的,一颗一颗细细的血珠。
  
  令小小的她欣慰的是,那个穿白衣的男子终于不见了。此时此刻,天依然在头顶上空,海依然看不见,而她则在无穷无尽碧绿的草甸中间。陷入绿色汪洋的重重包围。那辆马车,像座唯一幸存的孤岛......
  
  那一年是哪一年啊?苍鹰自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了。往事就像一块块斑斓的残简,能够重现脑海的只是些片断,不能够全部。
  
  事到如今,她仍然不知道那天看到的白衣男子是谁。或许,那仅仅是正值豆蔻年华的女孩很平常的一次幻视幻听:多么出色的白衣男子,他无处不在地追逐着她,并且那么放肆地对她示爱......
  
  然而苍鹰由此想到了落雪:一个清瘦而略嫌苍白的身影。他离去的姿态却是多么骄傲和非凡。他甚至都不用多说一个字。仿佛他从来就是一个不爱说话的人。那一天,他格外的沉默寡言。他在沉默的寂阒中低头挺胸,然后迈开大步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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