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第1/2页)
杨天成一路马不停蹄,来到总兵府,已是气喘吁吁,汗如雨注,却见大门紧闭,门上镶嵌着两个铜质兽像,白牙森森地瞪着他。叫了半天,也不见有人来开门。“难道都死了不成!”他素来痛恨这种摆官架子的人,还管什么总兵不总兵,哪怕是父亲的好友呢!又急急朝后门走去。
后门敞开着,也没人看守,他便直闯了进去。园中有高大的白杨,擎天直上,气冲宵汉,也有虬生旁逸的松柏,翠绿得像富贵人家饰身的碧玉。各色的花更是竞相盛开,红的白的蓝的紫的,一大片一大片各逞其能地蔓延,遮得不见须臾尘土。当然少不了有假山玉池、亭台水榭。杨天成羡慕得自惭形秽,因为自家没有一个姑娘,谁也想不到也无须想到一个花园尚有如此美妙的前景,所以也没有去多加理会。比起这家花园,自家的园子简直就像土制的陶器那样笨拙而寒碜不堪。由此可见,男人都是粗陋的,女人都是娇美而灵秀的;女人大概是上天派来专门装点这个世界的,此外的用处就不得而知了。
杨天成想直接到正堂上去求见总兵,既是父亲的旧友,也就不在乎那么多的礼节了,对方如果计较,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心里实在太急了。他刚抬起腿,却一阵迷茫,眼前小径交通,像密织的网,铺天盖地地撒下来,不逊于诸葛亮的八阵图,竟不知走哪条才对。他来不及多想,随便拣了一条向深处钻去,仿佛饥饿的人不挑拣食物一样,反正往里走总会到正堂的。
初夏的太阳对自己的威力蠢蠢欲试。杨天成在里面转了半天,急得满头是汗,加上太阳一晒,只觉得头皮发焦,心里冒火,可四面依然是花团锦簇,总兵府的雕梁画栋只是可望而不可及。他停了下来,擦了擦汗,微微有些爽快,不禁长吁一口气。
他这口气还没有完全收住,忽听得背后有轻微的声响,不由一怔:这花园里还有人!他慢慢转过身来,眼睛却忽地凝住不动了。就在他眼前,隔着一道花篱处,站着一位年轻小姐:秀发乌亮,乖巧地披在肩后,衬在两颊;峨眉弯弯,好似天边一月,双目熠熠,浑如海外之星;身段婀娜,赛过出水芙蓉,姿态婆娑,羞死雾中菡萏;两挂玉坠,金辉玉应,一身丽服,流光溢彩;妩媚而不失矜持,华贵而兼有庄重;眉宇之间透出一股刚烈之气却又不泛小鸟依人之温柔。那女子眸子一闪,也看着杨天成。正是:
惊回首,清风拂娇柳。借问谁家女少,衣冠楚。恍如幽然一梦,蓬莱游,雾淡云开处,闪明眸。
杨天成顿时觉得心跳不止,想按也按不住,平日那种*的神态烟花般荡然无存。那女子忽地低下头,粉面上泛起一片红云。杨天成这才意识到自己太过火,不远处传来脚步声,忙回转身来,仓皇逃走。
杨天成已不在意能否找到沈总兵了,脑子里还想着刚才的情景,一遍又一遍翻肠倒胃地回忆,非将它刻骨铭心不可。那姑娘一定是沈总兵的千金了,怪不得如此有气派,刚才她眼中流露出的光芒,他是无论如何也忘不了的,简直还在眼前回荡,是和白琼、白玲还有乐安公主那眼中的光一模一样的。想到这儿,那还在狂跳的心又加剧了几分,险些使他憋不过气来。正高兴的当儿,忽然又想到自己这一番奔波之后蓬头垢面的模样,不禁一阵懊丧,只怪自己今天出门没有刻意修饰一番,关键是平时太懒散,以后得改掉。他没想到他脸上却因此平添了几分血色,愈发显得英姿勃勃,更没想到自己刚才还在大门口骂了他们全家,要不然这时定得掴自己几个耳光方解心头之气。
上天造物也真神奇,同样都是横眼睛竖鼻子,只要摆设稍有差异,就有了美丑的天壤之别。杨天成迷迷糊糊地边想边走,一个声音吓了他一大跳:“你是干什么的?”一看,原来是一名家丁,眼前即是总兵府邸,忙道:“在下杨天成,特奉家父之命,有要事求见你家大人。”家丁用疑惑的眼光将杨天成上上下下打量一番,仿佛觉得相国之子不应该才这个样子,因为杨天成那服饰实在是平淡无奇,一般富家子弟就这样,甚至还要好。要是在平日,杨天成一定将这个只敬衣冠不敬人的家伙好好教训一番,不过今天他变得分外客气,对家丁道:“有劳了!”家丁才心满意足,领他进府。
沈总兵美髯浓发,年过四旬,看似饱经风霜,二日炯炯有神,虽是一武官,举止神态却是温文尔雅,又不免那种目空一切的冷漠神气。杨天成对他施了一礼,道明来意。沈总兵将他浏览一遍,问道:“杨公子可还记得我?”杨天成细看一下,在脑子里搜索半天,恍然想起那天和春生在郊外打猎遇到的事,虽没忘得一干二净,却也只剩下一层薄薄的印象,忙道:“记得,大人!”沈远志露出一丝笑意:“往后别叫我大人了,我和令尊有金兰之交,我即是你二叔!”杨天成并不惊奇,只是纳闷父亲为什么一直瞒着自己这一切。沈远志只顾高兴,此时只有对结义大哥的感激,相形之下,自己太有失君子风度了。他见杨天成站着,忙道:“来,成儿,坐下——看茶!”
沈远志平时很少有高谈阔论的机会,此时抓住了杨天成这个话筒,便放开了话匣子,一发而不可收,竟忘了问起杨鸿德借刀干什么,只道大哥是为了与自己重修旧好。杨天成瞅准时机,等他讲得差不多,便将事情缘由说了出来。沈远志一听,吃惊不小,道:“这怎么行,太危险了!”转念一想,又道:“不过你放心,令尊的本事我倒是见过的!”杨天成心放宽了半截,道:“但愿不要出什么差错!”这时打屏风后走进来了沈玉莲,杨天成害馋痨似的痴痴地看着。沈远志瞧见女儿进来,忙招乎她过来:“快来拜见你的哥哥!”沈玉莲压制着内心的喜悦,脸色平静如水,瞅着父亲:“哥哥?”沈远志解释道:“他就是你常挂念的杨伯伯的二公子!”沈玉莲趁机将杨天成又重新打量一番,给他施了一礼,口中称:“哥哥!”杨天成使出浑身解数,装得非常镇定,请妹妹免礼,料想沈远志即便是火眼金睛也看不破他的心思。
杨天成见午饭时间将至,不敢多留,怕自己的光辉形象被一顿饭吃得黯然失色,忙向二叔讨那把刀,准备打道回府。沈远志哪里肯依,说:“你还未拜见你二娘呢!今天就在这里用饭,我立即差人将刀送去,不消你担心。”想了想,又道:“走的时候和莲儿一道,让她去给伯父伯母请安。二叔琐事羁身,改日必当亲躬,还望转告令尊令堂!”杨天成做梦也没想到有这等好事,一阵欣喜加惶恐,弄得说话都有些支吾其辞,幸亏沈远志粗心,没有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沈远志谈够了,便对沈玉莲道:“莲儿,带你哥哥去见你母亲。”沈玉莲应了一声,对杨天成道:“天成哥,跟我来吧!”杨天成失魂落魄一般,那声音甜得像是用蜜水浸透过似的。沈玉莲在前面走,他看着她的身影,恍如掉进了云端,分不清东南西北,忽听是沈玉莲说“到了”,才从梦中惊醒,跟着走进房间。这是一间装着考究的卧室,古朴而典雅,散发着一种幽淡的暗香,初次到此的人不免要多吸几口。
王若兰正坐在椅中,手摇香扇,口品芳茗,悠然之态仿佛早已位列仙班。杨天成赶紧上前,来了个双膝跪地:“成儿拜见二娘!”王若兰惊疑半晌,沈玉莲忙在一边注释道:“娘,他就是杨伯伯的二公子!”王若兰恍然大悟,忙将杨天成扶起,抓着他的双手打量了半天,叫道:“都长这么大了!”她看着沈玉莲长大,觉得那是极自然的事,可杨天成以前和在她现在的记忆中一直是个毛孩子,十几年不见,突地窜出来已变成了一个大人,似乎不太符合常理。杨天成比她高出一头,所以她须仰视才见,见他孩提时的愚顽劣性荡然无存,眉宇之间透出几分俊朗,打心里喜欢,巴不得他是自己的儿子才好。因为她没有天福,生不出儿子,单单养了个姑娘;不过这姑娘傲骨得厉害,倒没比男孩带来的麻烦少。她猛然觉得自己这些想法对沈玉莲太残忍,不禁对身边的女儿看了一眼。沈玉莲以为母亲看出了什么破绽,忙低下了头,撅起了嘴巴。王若兰莫名其妙地暗笑,忙拉杨开成坐下,说:“成儿,还记得小时的事吗?”杨天成老实说不记得。王若兰显出遗憾的神情,继而又笑道:“二娘还抱过你呢。瞧你小时候,全不是这样,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你二叔。”下面的话杨天成没多大注意听,只是觉得二叔并不可怕,不知道怕不怕眼前这一位——沈玉莲。若问沈玉莲,她还模糊记得,杨天成当然是不怕她的,还经常跟她吵架,只是眼前这位公子就是若干年前那个捣蛋鬼,未免太不可思议了。杨天成只因比沈玉莲大两岁,对往事采取淡漠的态度,王若兰提及的事他压根不记得,无异于对牛弹琴。
吃午饭的时候,两位长辈的热情有增无减,不住轮番往他碗里夹菜。杨天成本无心吃饭,只是他们的盛意像纵横交织的密雨,自己想挡回去也是枉然,无奈一一接受吧,只怕沈玉莲要吃惊自己的胃口这么大,偷偷一看,她果然在低头抿嘴暗笑,急得他满头的汗不住往外渗,心想吃这种饭真是活受罪,但愿不会有第二次。
饭毕,沈远志派两顶轿子送他们到杨府。
杨府的气派丝毫不逊色于沈府,门窗栋柱都涂上了上好的大红油漆,虽是多年的老屋,却一点也看不出布局摆设有何不妥之处。沈玉莲在几个丫鬟妈妈的携扶下进了大门,心中不免有些紧张。杨天成走在前面,回头朝她笑了笑,她也还之一笑,这一笑,仿佛将不安的情绪送了出去,心中平静了许多。
杨鸿德正在堂上,忽报公子回来了,只见杨天成满脸笑容地走了进来,随着往身后一指:“父亲,这是二叔的千金!”随着他的手这么一摆,沈玉莲便像一位仙子般闪现在面前。杨鸿德人虽老,眼却并不昏花,打量了沈玉莲一阵,脱口道:“是莲儿!?”沈玉莲抑制不住自己的感情,看着杨鸿德完全不是从前的样子,躯背渐弯,须发像染了霜,不由一阵今昔之别的惆怅之感涌上心头,扑到杨鸿德怀中,哭喊着:“杨伯伯!”杨鸿德抚着她的头发,眼睛一阵潮湿,颤声说道:“丫头,都长这么大了!”
杨天成退了出来,吩咐佣人去为沈姑娘准备房间。这天晚上,他怎么也睡不着,翻来覆去地也不知到底在想什么,沈玉莲的影子一会儿闪现,一会儿又缈然不知去向,就像小时候和妹妹一块扑蝶,远远地看见一只蝶栖身在一片叶子上,双手攥紧了网,聚精会神地使出全部的力气去扑,一网下去,满以为必在网兜里,等一看,蝶不知去向,心想飞远了,不去扑吧,偏偏过不了一会儿它又翩然出现在你眼前。他竭力地搜索白天的各种印象,却仍只有一些支离破碎的影子,怎么也想象不出沈玉莲完整清晰的模样。有的人奇丑无比,你看一眼就记下了,原因是她丑得太有特色,给人留下的印象自然就深;有的人美若天仙,你看了几遍都觉得不够,仍记不住她的容貌,因为即使你把以前见过的人所有的美丽之处凑起来仍拼不出一个完整的她。这么说来,沈玉莲当然是绝代佳人了,杨天成想着,快活得从床上弹簧似地坐了起来,怕惊动了仆人,忙又躺下。他就这样在床上颠来倒去地折腾了大半个晚上,最后实在是精疲力竭,无力反抗地让睡眠给摆平下去。
第二天醒来,浑身无力,心里却冒出一阵阵兴奋。强支着身子走出房间,听到院中一阵声响。此时天还没有亮,月亮像是被人啃了一口的薄饼挂在西天。他来到院中,父亲一切准备妥当,正准备上路。他立却整顿好衣冠来到院中。杨鸿德已翻身上马,见儿子出来,道:“不要惊动你母亲!”杨天成生硬地点了点头,双手抓住辔头,只想说一声:“父亲你等一会再走!”但这句话没说出口,被这气氛重新打回肚里去。杨天成说不出话,只觉得喉咙奇痒,连咳两声仍不见畅通。杨鸿德一拍他肩膀:“振作些,我走后这个家就交给你了!”说罢从儿子手中夺过辔头,一提缰绳,那马前蹄升空,在空中打了个转,朝大门口跑去。
杨天成立即追到门口,在苍茫的月色之下,杨鸿德的身影越来越小,直至小到没有,马蹄声也渐渐远去。杨天成站在门口,两眼发呆,仿佛魂魄也随之去了,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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