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渔家三白佐酒 囡囡独爱泥人 (第2/2页)
岛上固然是没有邸店啊客舍啊青年旅馆什么的,但是不必担心,客人们可以住在岛民的家中——这可以算农家乐吧。想吃什么,不可能随便点菜,不过厨房的供应还是很值得期待的。有饭,有菜,鱼虾管够——当然绝不是免费的。
清蒸白鱼、银鱼醉、煮白虾。著名的太湖三白,烹饪的方法很简单,但是味道真的很好,非常鲜,贴心的主人家还拎出了一小瓮酒,自酿的酒,虽然绝对不能算佳酿,但是在这个时代,这个岛上,难道你还能要求更多么?
“这太湖三白,很多么?”看来这个年代太湖生态还是很好的嘛,老宋这样想着随口问问。
“这几年人少了,鱼就多了。”主人家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些见闻。什么去年王世充在太湖岸上笔格山黄亭涧坑卒十万啦,什么淮南官军在太湖岸边村落行十一抽杀令啦,什么吴郡百姓窝藏反贼加赋三成赎罪啦,真真假假地说得很热闹,不管吃着白虾的客人信不信,反正他自己是深信不疑的。太湖附近的百姓大约也是深信不疑的,所以太湖附近没有人嘛,十一抽杀令唉,问你怕不怕?
晚上老宋躺在床上,耳边听着风吹过竹林,浪拍打礁石的声响,眼前却总是白日里看到的……什么也没有。
隋末的混战,当成故事说的时候,什么十八路反王三十六路烟尘,直听得人血脉贲张,可是故事里说的全都是——杀人!
谁赢了这场杀人的游戏?
李渊父子赢了,他们挥舞锄头把杨家那些荒了的和没荒的地统统翻了一遍,杨家的地就成了李家的地。他们赢得的不是一个皇位,是很多皇位。他们杀了人,但是写历史的人说,那怎么能算杀人?翻地的过程中埋掉一些草民很正常啊,重整江山的事,能叫杀人么?
世家大族赢了,他们赢得了继续诗书传家朱红紫贵的资格,他们杀了人,但是他们挥舞着书卷说,孔子尚且诛杀少正卯,我们这怎么是杀人呢?我们这是维护正统啊,读书人的事,能叫杀人么?
王世充赢了,他是不在乎杀人的名声的,事实上为了引起男一号杨广的注意,他唯恐杀得不够多、不够出彩。所以他确实既卖力气又有创意,他成功了。他把自己的凶名传遍了天下,迎娶白富美登上了人生巅峰。
杜伏威、刘元进、李子通这些反贼赢了,这些昔日的流氓、小偷、青皮混混通过杀人竞赛成功地组织了大型犯罪团伙,偷窃的目标也从王寡妇家的那只老母鸡进化到了地盘、权位和无数人的性命,以罪犯的身份来说,真是了不起的成就。
杨广赢了,这个人的规模宏大的谢幕表演获得了空前的成功,无数人上台来跑龙套,还有无数人为这场表演买单——用他们的命!
那么谁输了?
草民!
脚踩过去,刀割过去,火烧过去,水漫过去,锄头将赖以扎根的土地翻了一遍又一遍,草民一茬一茬一片一片地死,死得漫山遍野。然而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深埋着的草根又星星点点的焕发生出新的生命,一茬一茬一片一片,绿了田野,绿了江山。然后锄头说:我翻过的地,是我的。你们长在我的地上,难道不该交房租么?
这些愚蠢的草民们反射弧是很长很长的,长得差不多能绕地球好几圈了。他们居然没有意识到赌局的不公平:他们什么也没做,没有上场也没有下注,但是他们输得最多。死了的人输了一切,而活着的人输得更多,他们一切都没有了,居然还欠下了新的债务,呵呵,真是些称职的冤大头!
第二日,旅行者们乘着船,漂过太湖烟波浩渺的水面,到了北岸,这里有个地名叫惠山,惠山有种特产——惠山泥人。
泥人张什么的,也许死光了吧,空旷的市镇里街道两边有很多店面,看得出昔日的繁华,现在么,呵呵。有个店铺里,架子上散落着一些泥人,老宋拿了几个给囡囡看。
几个泥人风格不一样,有的比较写实,头部、躯干和四肢的比例很协调,但是囡囡不喜欢。囡囡喜欢的是那种圆圆的,胖胖的,脖子比脑袋还粗的泥人,抱着一男一女两个泥娃娃,小丫头便不肯撒手了。
老宋见自己认为的更像真人的泥娃娃居然不被孩子喜欢,颇有些悻悻。俄而一笑,心说也对,像人有什么好?脖子细细的经不住刀砍,还是脖子粗一点好,不容易死,嘿。于是轻轻地把手上那对泥人,摆在架子上,看了看,又挪一下,让他们靠得近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