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半梦 (第1/2页)
1986年,冬,天地间一片枯黄,半空中满是铅云,冷风呼啸.
一个三十来岁的微胖的妇人,用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衣裹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孩坐在高高的田埂上,对底下荸荠田里挥动铁锹的男人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骂着!
“刘传陆,你个杀千刀的枯心鬼,虎毒还不食子啊!你连自家的孩儿也下得去毒手,你个挨枪子的,你不得好死!你要长疮生蛆烂死的你,呜!呜~!”
男人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任妇人痛骂,一下又一下用力的掀开泥块,狠狠的从里面抠出荸荠扔在竹筐里!
这两口子结婚十年多了,平日里也少不了磕磕碰碰,却从来没这样红过脸,张达梅为人虽然泼辣些,也没如此恶毒的骂过自家男人,这次事出必有因.
秋上,刘传陆从城里回家,一回来,差点没被儿子刘淇给气死.
先是,刘淇溜进山塘冲的供销社的库房里拿作业本,被人当场给抓住了,被抽了两个大耳刮子不说,还被扭到学校去了,学生们回家一传,全山塘冲的人都晓得了,刘家出了个小偷.
两口子气恼不已,平日里,他要买作业本,家里从来就没少过他一分钱,他还偏偏要去偷,把一屋人的脸都丢尽了,走在村里抬不起头,说不起大话!
当年刘传陆在山塘冲供销社还当过半年多的临时会计,供销社里有哪个不认得他的?可偏偏自家的崽就被供销社的人打得脸上又红又肿,一双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看得叫人心疼,还给他姓刘的一点脸面不?
平日里看起来老实巴交的汉子,也当了回滚刀肉,腰里面别把柴刀,跑到山塘冲供销社里找贾主任扯皮去了,三句话不投机,他一把将将个圆鼓鼓的贾主任举过头顶上,吓得贾主任苦胆都快破了,脸白得吓人,生怕他一把将自己摔地上,那不得也得半残,好在边上看热闹的七脚八手的拉了下来.
刘传陆拍拍腰间的柴刀道:“说吧,这事怎么了结,不赔医药费,哼哼...”,贾主任没了奈何,自掏腰包出了刘淇的医药费,谁让打人的是他亲外甥。
回到家,把刘淇狠狠收拾了一顿,可心里头还是憋气恼火得很,接下来,更恼火的事在后头,到期末考试完了发通知书,刘传陆两口子一看成绩,气得直翻白眼。在一年级,二年级还是全班前两三名的刘淇,这回滑到班上倒数五名以内了,语文才七十来分,数学成绩更离谱,竟然只有34分,这还不如养头猪来得划算.
对着孩子又是一顿好打,心头上的气是愈加的大了,正赶上两个老人被接到小妹妹家过年去了,没个人看着这闯祸精,他们在田里干活也不放心,如果玩一把火将屋里烧成了一片白地,一家人还不得去讨米呀?下田也把他带上,不准远离视线.
刚开始两天,刘淇老老实实的坐着,时间久点天性好动的他又哪里坐得住,屁股象是有针扎一样,刚吃了两顿好打,不敢跑远,只能无聊的捏泥巴!这一天,他看到田里有一块白色的泥巴,想也不想,不管三七二十一,穿着一双新换不久的棉布鞋直直就下到泥糊糊的田里.
“你个小爹爹呢!跑下来搞么鬼,还不快上去!三天不打,你皮痒了是不是??”达姐恨得咬牙切齿,起了高腔,他搞得一身泥糊泥汤的回去,受累的还是她,大冷天的,一盆衣服洗下来,手冻得胡萝卜一样红肿,难过得不得了,本来事就多,哪里有那么多空!
被骂了,慢慢转过身走回田埂上去,眼中满是不舍,没有拿到想要的东西,怎么甘心,一会儿,看父母又弯下腰去翻泥巴,没再留心自己,又悄悄的下了田,掏了一手白泥巴就往回跑.
一而再,再而三被儿子气昏了头的父亲,悖然大怒,一股无名火从心底窜起,暴喝一声,顺手就把手里的铁锹向他甩了过去,中间转了方向,锹把子重重的砸在刘淇的后脑勺上,把他打得晕死了过去,如若铁锹没在空中转那么一下,雪亮的锹口飞过去,只怕是要脑壳落地了.
然后,我们就看到了开头的一幕.
烈性的达姐抱着刘淇,哭天抹泪骂得刘传陆头都抬不起来,如果真是地下有灵的话,刘家的先人也要被骂得从棺材里坐起来!
达姐看刘淇的头上只是肿了个鸡蛋大的包,血也没流多少,以为没什么事,只顾痛骂男人,也忘了把他送到医院那去看看,哪想到一记重击,远不止把刘淇打得晕死过去那么简单,我们的故事,也就从这里开始说起了.
达姐温热的眼泪滴在孩子的小脸上,那孩子微微抖动了一下眼皮,却没睁开.
“下雨了吗??”刘淇感到脸上有温温的水珠落下,想要睁开眼睛,眼皮有如千斤之重,怎么也张不开,他微微一抬头,脑袋里“轰”的一下,象是有千万头野牛奔腾而过,天地也在震动,不停的旋转倒置,胃里面翻腾欲呕,却又吐不出来!难受之极!
一个隐约有点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的刘传陆,你娘***..”.
“老头子,他怎么了被人这么骂?”刘淇有点糊迷,刚想到这里,后脑勺尖利的疼了起来,黑暗中一波波的金光如潮水般向他涌来,耳中听得心跳声如擂鼓一样,气也喘不上来了,昏沉沉的睡去了.
昏迷的人是不晓得时间的,不知过了多久,刘淇迷迷糊糊间醒来,感到身上有千斤重,压得喘不过气来,他用力的挣了几下,后脑又是一阵剧痛,张开眼来,黑漆漆的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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