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 一个人的救援 (第1/2页)
南越王赵孤独的坐在宗庙里,叉着两条腿,呈簸箕状。大殿里的四扇门以及十八个窗户全部打开,可空气里还是充满檀香味,缭绕的烟雾熏得他有些睁不开眼,只能半眯,双目含泪的看着宗庙正壁悬挂的那张耄耋老人绣像。
老头的前额向外突出,头上光突突的没有一根头发,慈眉善目,嘴角挂着微笑。手里边拄着一根盘龙拐杖,上边挂着一个葫芦另有两只仙桃,旁边立着一棵虬枝盘绕的松柏,身后有几只仙鹤自由的翱翔。
画像下,摆着三牲以及各种的瓜果供品。
赵已在这里辟谷了三天,对着画像上的老头也看了三天,他不知道,现在自己究竟该怎么办才能挽救南越之危。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对画像上貌似仙翁的老头述说所面临的困境,只是老头总是笑眯眯的看着他,一句话不说。
画像上的老头是他的爷爷赵佗,之所以宗庙里只有赵佗的画像而无赵他爹的画像,是因为这家伙太能活了,一直活到一百零八岁才死去,而太子以及太子的弟弟们都没活过他,所以赵才以嫡长孙的身份继任南越的王位。
辟谷的三天,赵记起许多的往事。
他想起,八岁那年,总看到爹爹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喝酒,然后仰望天空长叹一声。这样的事几乎天天有,除了某夜风刮的特别厉害或者雨下的特别大,才不会看到这样地场景。有几次。在经过父亲寝宫时,还总听到父亲与母亲窃窃私语,嘴里边偶尔嘣出那个老不死的,然后是母亲轻轻的一声嘘。
那时。他不能理解父亲为何总是那样忧愁,嘴里边提到的老不死又是谁。辟谷地三天他突然想通了,这个老不死说的就是画像上的爷爷赵佗。父亲所以忧愁是因为当了三十年地太子始终无法继任王位。
“当大王有什么好的!每天总有这样那样地事情让你拿主意,而你拿了主意之后又总是担心自己拿的主意是否正确!还是当太子好。当太子无忧无虑,日子过得挺舒服。”赵在心中暗叹一声,接着又想起在他九岁那年时,爹爹脸上的忧伤突然不见了,不过换之而来的是一天到晚黑着脸。就像谁欠了他三百两黄金一样。
与黑着的脸比起来,赵还是比较喜欢忧伤时候地父亲。忧伤时的父亲。见到他之后还会强颜欢笑一下,抱起他用胡子扎他地脸,逗得他咯咯之乐。黑着脸的父亲完全变了样,见到他就跟没见到一样,也不再抱起他用胡子逗他玩,他不喜欢这样被忽视的感觉。
那一年,不光父亲的脸黑了起来,家里边的门客仆人们也把脸黑了起来,时常看到同样黑着脸带剑披甲的人在三更半夜来到家里,然后见到父亲与他们钻进一间屋了里嘀嘀咕咕没完。有时候。他睡了一觉醒来。那间屋子里的蜡烛还没熄,他以为这些人会一直在那间屋子里嘀嘀咕咕没完。可每天早上起来经过那间房子时,那间屋子已空了。
赵在那年时常有一种心惊肉跳的感觉,睡觉也常做噩梦。噩梦到情景大致相同,梦到自己在一个黑乎乎的屋子里,父亲不见了,母亲不见了,家里的仆人门客也都不见了。只有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四周一团黑,伸手不见五指。他很害怕,又哭又喊,可没有一个人理他。
有一天,家里突然冲进来许多全副武装地人,面目狰狞,大声斥喝,吓得那些仆人们全都蹲在墙角瑟瑟发抖。他被一个满脸大胡子的人抱起,这个大胡子他不认识,于是又哭又踢,可那个大胡子一点也不生气,甚至他用两只手狠狠拽下他一把胡子也不生气,只是咧着嘴倒抽了两口冷气。
他说他要父亲,那人不说话,抱着他往前跑,后面跟着一群兵卒,迈着整齐地步子,发出咣咣的声音。他说他要母亲,那人还是不说话,只是抱着他往前跑,后面跟着一群兵卒,手上的戟戈一上一下,十分的有韵律。哭着哭着,他不哭,发现一件好玩的事情。阳光照在戟戈的尖尖上,发出七彩的光芒,十分好看,十分迷人。光顾看那七彩迷人的光芒,忘记了哭闹。
他被大胡子带进宫,交给了爷爷。看到爷爷之后,他忐忑不安的心不再忐忑,一下子平静了下来,就像迷了路的孩子一下子找到家门口一样。
爷爷很慈祥,把他抱在膝头给他讲一只大老虎与一只蛇的故事。故事的细节说些什么,现在他已忘的差不多了,只记得故事里的主角是一只大老虎与一只蛇。
在宫里住了许多天之后,他开始想黑着脸的父亲了,也想满脸担忧的母亲了,于是让爷爷把他送回家。爷爷说,父亲和母亲回老家了。他就问,老家在哪里?爷爷抬起头,想了一会,眼中上流出两颗浑浊的泪水,道:“老家?从这里往北,一直走,走上几千里,看不到山的时候,那里便是老家!”
“那……他们什么时候回来?他们回老家,为什么不带儿一起去?”他问道。爷爷突然生了气,把他从膝盖上放下,站起身就走。他不知道爷爷为什么生气,所以哭了,哭得歇斯底里,哭得惊天动地,哭就像一个没人疼没人爱的孩子被遗弃在荒原。爷爷的脚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又往前走。出了门,向右一拐,不见了,只留下他在大殿里哭的死去活来,哭声在大殿中东跌西撞。
长大后,赵昧知道回老家还有一个意思就是死了,而爷爷说的回老家应该是死了的意思。他不愿去想父亲和母亲为什么会死。尽量地不去回忆那天发生的事情。可是,越不去想,每天夜里睡觉的时候就会梦到那天的情景,反而越来越清晰。他知道。父亲与母亲地死一定与爷爷有关,可是他没有问,一次也没有问过。害怕自己成为噩梦中那个站在伸手不见五指黑暗中的小孩,不论如何喊叫。都没有人理他。
赵九岁以后就一直住在王宫里,再也没有回过太子宫,直到前几年爷爷仙逝,他继承了王位,才回太子宫看了一眼。三十二年没有回过太子宫。再次见到太子宫时,那里已成残垣断壁。杂草丛生,印象里的家与眼前所看到地完全对不上号。
爷爷给他讲过许多故事,然而他记得最清的还是爷爷如何成为南越大王地故事。故事很漫长,以至于赵现在有些记不清,究竟是讲了许多天才讲完,还是在一天之内讲完了,只记得那天爷爷很高兴,一把把他抱在膝上坐下,笑呵呵的讲了起来。爷爷说在很久很久以前,中原有七个国家。他就问。那七个国家大吗?有我们南越国大吗?爷爷道。那七个国家可大了,比南越大多了。你爷爷当年就是其中一个国家的小官,你说大不大?
“爷爷只是其中一个国家的小官,可却管理整个南越,那七个国家一定很大!”他问道
“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地,你这个小傻瓜!”爷爷敲了敲他的小脑壳,接着道:“其中有一个国家,出了位盖世地英雄,姓嬴名政,把其他的六个国家都灭了,统一了天下,成为第一个皇帝,自称为秦始皇!”
“既然叫秦始皇,国家一定叫秦国了,可孙儿只知北边有个大汉,并没有秦这个国家啊!”
“你这个小机灵鬼,听我慢慢给你讲!”爷爷又敲了敲他的小脑壳,道:“那时还没有汉,只有一个秦国。始皇帝统一了中原,见南边的百越不肯归顺,便派屠睢为主将,爷爷我为副将,率领五十万大军前来攻打百越。百越哪是我大秦的对手,三下五除二的便把他们拿下。可惜,屠睢刚愎自用,嗜杀成性,不听我劝,对百越人滥杀无辜,遭到百越人的顽强抵抗,没两年便被百越人暗杀了。这时,始皇帝又派来任嚣为大将,历经四年,终于平定百越,在百越设南海、桂林、象,三个郡县。其中,任嚣为南海郡守,南海下设四县,我任龙川县的县令!”
“是现在我们南越的龙川县吗?”
“嗯!”爷爷呵呵而笑。
“没想到,以前爷爷仅是个小小的县令!”
“你懂什么?”这一次,爷爷没在敲他地小脑壳,而是抚摸着他地脑袋道:“新设三郡,以南海郡为重,南海郡又以龙川为重!前边我不是跟你说了,派来百越的兵马一共五十万人上下,这其中驻守桂林、象两郡地仅仅十万,南海郡中人马有三十万。南海郡这三十万人马中,龙川又独占二十万人马。明白了吧,别看你爷爷名义上是个县令,其实是个手握兵权的大将军呢!”
“哦,原来是这样!”
“任嚣任将军历经四年,方平定百越之事,可这四年里中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先是,天下第一大英雄始皇帝去世,然后是嬴胡亥莫名其妙的当了皇帝,专宠宦官赵高,干出指鹿为马的事情来。”
爷爷讲到这里,他便问指鹿为马是什么意思,爷爷一一解释后,他在心里暗笑嬴胡亥还真够糊涂的。等到爷爷嘱咐完,今后要是他为了南越的大王,哪个宦官要是敢干涉朝政,什么话也别多说,一刀杀后干净后,爷爷又开始讲起了故事:
“嬴胡亥糊涂,赵高胡作非为,于是百姓们就过不下去了。那一年,有队人马要去某地换防,半路上突遭大雨,延误了行程。秦法严厉,兵马说什么时候到,就得什么时候到,迟了一刻便是杀头的死罪,何况因大雨已耽搁了半个月。这支兵马中有两个屯长,一个叫陈胜,一个叫吴广。两个人一合计,左右都是个死,不如反了,于是杀了带队的将领。振臂一呼全营皆反。他们两个一反,天下顿时大乱,你也反我也反。一时间英雄四起,打得是不宜乐乎。那时秦二世胡亥一封接着一封命令送来南海。催促任郡守率兵进入中原,加入战局,任郡守总是推辞。刚开始,我以为是任郡守病重,因此推辞。后来才知道并非如此,而是任郡守另有计划!那一天。他派人骑快马赶到龙川,令我连夜去见,到了那里之后……”
爷爷突然停了下来,仰望屋顶,陷入沉思。赵等了一会,见爷爷一直不开口,于是用小手拽着爷爷的手指,催道:“后来怎么了?”
“原来……”爷爷又停了下来,双眼内流出混浊地泪水,赵昧在王宫住了三十二年。只见过爷爷流过三次泪。这是第二次。
“任郡守把我叫到榻前,先是说始皇帝本来是打算传位给公子扶苏的。出巡的路上突然死了,被赵高篡改了遗召。又说羸胡亥是自作孽不可活,逼得天下大乱,他从始自终就没打算回中原助纣为虐。最后把整个南海郡什么地方该布重兵,什么地方又该严加防范,一一交待,又将整个南海郡的兵马大权全部交给我,让我能反也反了吧,在南海自立为王!”
“爷爷,他为什么自己不当王,却把王让你来当?”
“不知道。也许是他病重将死,也许是他看我是个人才,也许他不想背上造反地千古骂名,反正他把兵权交给了我。过了两三个月,任郡守便死了。我也就没再回龙川,任郡守一死,先下令让据守险要的兵马严加防范,免得中原乱战打到南海来。又怕那些朝廷派来的官吏不听话,借口一一杀了,换上自己地亲信。”
赵想起,爷爷在讲把朝廷派来的官吏一一杀了这件事时,态度十分地淡然,就好像东家大婶跟西家大嫂说今天市场上的肉多少钱一斤一样。可他想,爷爷在任嚣死前的那三个月心情一定很紧张,整天想的肯定就是反还是不反,反了会如何,不反又该如何,就像他现在在等大汉援兵的心情一样,等到会怎样,等不到又会怎样,而决定要杀朝廷派来地官吏时心情肯定比他现在还紧张。
赵昧朝画像上的爷爷看去,爷爷依然满面地笑容,丝毫看不出有何紧张,于是他继续回想那段往事。
“中原各路反贼,打来打去,打到最后只剩下刘邦与项羽两个。一个扯起汉旗,一个扯起楚旗,展开了生死之战。我趁机出兵,拿下象郡与桂郡,以此三郡为依托,自立国号为南越。汉楚相争,汉胜,刘邦称了皇帝。我想,你一个小小的亭长,也敢叫皇帝,我本是大秦副将,出身比你高得多了,为何不能叫皇帝?于是,也自立为帝,不听他那个鸟汉的命令。老子是兵强马壮,又有山险岭峻为依托,你能奈我何!
虽称了帝,可南越毕竟不能跟大汉比,有段时间,我一直担心大汉会派来大军剿我,可等来等去却等来一个白面的书生。那家伙,叫陆贾,能说会道,又以老家的兄弟亲人祖坟之类的相要挟,我想了想也就降了,做为大汉的外蕃。北边没了威胁,于是我就朝两边发展,打闽越,打骆越,打西瓯,这些国家太弱,三打两不打的,全都臣服了。所以啊,别看我表面上是大汉的外藩,我也有外藩,照样能跟皇帝一样发号施令。”
赵也不知怎么的就把三十多年前地这些话记得清清楚楚,甚至爷爷傲视天下地眼神,藐视一切的语气都栩栩如生地在眼前晃动。他感觉自己特别的没用,闽越这样的藩属国如今都敢来打宗主国,死后哪还有脸面去见爷爷。不经意的,他抬起头再次去看绣像,泪眼朦胧中,爷爷依然满面含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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