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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十六章

正文 第三十六章 (第1/2页)

明朝帝王的驭臣之术,其中最为厉害的便是缇骑四出,暗探遍布,时刻侦知那些握有重权大臣的动向。偶有例外,便是对一些有异常举动的中下层官员,也派人布控。海瑞只是户部的一个六品主事,本不在侦控之范围,皆因他一进京便在六必居惹了事,引起了嘉靖的注意,因此几月来他的行状提刑司镇抚司都有记录。现在正如陈洪所言,海瑞的记录已经火速调来一张张摆在了嘉靖的御案上,嘉靖这时一个人站在御案前,手擎着灯,眼映着光,在一张张仔细看着。
  
  其中几页的记录将嘉靖的目光吸住了。
  
  “嘉靖四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未时,都察院御史王用汲派家人送年货至海瑞家被退回。”
  
  “嘉靖四十四年十二月二十七日辰时,镇抚司千户齐大柱派妻送年货至海瑞家被闭门不纳。午时,海瑞归,遣走齐妻,接受鸡蛋四枚。未时,海瑞携家织布一匹至前门外大街瑞兴布庄卖得铜钱十五吊,买鸡一只,鱼一条,米十五斤返家。”
  
  嘉靖眼中露出了茫然的神色,接着往下看去。
  
  “申时,海瑞接户部急报,赴通州军粮库解粮;二十八日辰时押粮至大兴赈灾。”
  
  “嘉靖四十四年十二月二十辅佐皇上治理天下的人,既看了我的疏会认为我的话是丧心病狂为邀直名吗?”
  
  三法司六个正副堂官有事可做全都低着头在那里做着记录,这时可以掩饰自己的反应和神态,反倒是坐在中间大案前的内阁四员,听了他说的话实在不知以何表情对之,只好一个个严肃了面孔。
  
  赵贞吉更是躲不开,还必须接着问下去:“狡辩!你说没有旁人指使,又不是为了邀名,难道我大明朝的君道臣职能够交给你一个小小的户部主事来正来管吗?”
  
  海瑞摇了摇头:“赵大人这话卑职听不明白。”藏书网
  
  赵贞吉拍了一下大案:“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又要正君道,又要明臣职,君道有何不正,臣职有何不明,你又有什么职权来管?你是能管得了内阁,还是管得了六部-网
  
  高拱心中大叫痛快,及时面向徐阶:“阁老,下面该如何办,您老该拿主意了。”
  
  徐阶仍是不温不火地道:“这得请旨。”
  
  说请旨就请旨。内阁值房离这里也就一箭之遥,少顷,陈洪就将刚才的审案记录送到了嘉靖的手里。
  
  嘉靖这时眼睛里已经网出了血丝,显然是刚刚服了丹药,盘坐在蒲团上拿着记录看了好久,默然不语。
  
  陈洪悄声地说道:“主子,内阁那边还在等主子的旨意呢。”
  
  嘉靖将那张记录朝地上一扔:“魔障!这是派了个魔障跟朕斗法来了!”
  
  陈洪:“干脆抓到诏狱,由奴才动刑,不愁降不伏他!”
  
  “就凭你?”嘉靖不屑地乜向了他。
  
  陈洪低下了头。
  
  嘉靖:“你不是他的对手,那个赵贞吉也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传旨,内阁和三法司都不要审了。要徐阶召集都察院、翰林院、国子监那些饱读圣人之书的废物,先商量好了,挑个日子,一起审他。要他把骂朕和骂群臣的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嚼碎了都吞回去!”
  
  六朝古都,金陵自古繁华。明太祖朱元璋因部属多江南人,富贵不愿离乡,便定都于此,称为南京。成祖朱棣夺了侄子的帝位,迁都北京,称为京师。种种顾忌,种种需要,南京设为留都,仍沿旧称,仍设六部
  
  染工们都停下了手中的活,望着一行站在院门口的四人。
  
  “雨青。”那管事又望向搀着海妻一同进来的一个婢女,“搀好了海夫人。”说到这里自己满脸堆笑地搀住了海母:“李先生、太夫人、夫人里边请吧。”
  
  那个叫雨青的婢女本长得一脸的天真喜兴,这时更显着高兴,“啊啊”地比画笑着,搀住海妻便要往里走。
  
  这个叫雨青的婢女竟是个哑女,本是芸娘的贴身丫头,接到谭纶的信立刻把她派回了南京,伺候海母海妻,用意很简单,她不会说话也不会识字,便不会走露任何消息。也就是从船上被车接着同了一段路,海妻显然已经十分喜欢这个哑女,这时她的肚子已经有些显形了,被那雨青搀着,另一只手仍撑着腰,便要往里走。
  
  海母却不肯举步,望向李时珍:“李太医,你还没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见海母没有动步,海妻又停下了,也站在那里望向李时珍。
  
  李时珍笑道:“我的一个朋友家,也是刚峰的朋友,前院是染布踹布的工场,后院还有织布的织坊,再后面便是你们住的地方。挑这个地方让太夫人嫂夫人住,为的就是不让你们寂寞,每天可以到前院来看看他们织布染布,顺便也请太夫人嫂夫人把海南织布的一些窍门指点指点他们。一就两便,你们也住着安心。”-网
  
  海母有了笑容,海妻也露出了微笑,婆媳对望了一眼。
  
  海母举步了,那管事立刻侧身引着他们向里面走去。
  
  海母:“多承李太医想得这般周全。每天能帮人家织些布也不白住人家的屋子。李太医刚才说这家人也是汝贤的朋友,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李时珍紧跟在她身侧:“一说太夫人就知道了。这个人就是刚峰兄任淳安知县时那个杭州知府。”
  
  海母想起了:“高知府?后来被抓到京里又被罢了官的那个翰林?”
  
  李时珍:“正是此人。”
  
  海母:“这个人汝贤倒是常常称道他,说他有才。难为他,做起生意来了。”
  
  李时珍:“士农工商,总得要干一行吧。这个人做官不俗,经商也还公道。太夫人嫂夫人放心在这里住着就是。”
  
  海母:“既然李太医和汝贤都看好他,我们还有什么可说的。只是不要给人家的家眷添麻烦才好。”
  
  说话间已经穿过前院,便看见两边都是高大的织坊,只听见里面传来轰鸣的织机声。
  
  那管事见海母又有想进去看的意思,连忙说:“太夫人夫人先去安顿下来,回头小的陪你们来看。”
  
  说着一行又穿过了后院,走进了一道回廊,转了个弯,便觉得豁然开朗,海母又停了步,海妻也跟着停了。只见这里楼台亭榭,曲水回廊,竟是一座庭院。
  
  海母望着这一片在画里都没见过的地方又不愿往前走了:“这就是安排我们住的地方?”
  
  那管事笑着:“就是这里。”
  
  海母的脸沉下了:“这么贵气,可不是我们住的地方。”
  
  李时珍又要解释了:“江南的庭院都是这样。这里不同的就是前院染织,后院住人。我来南京就常住这里,我愿意住的地方,太夫人尽管住就是。”
  
  那管事接言了,满脸堆笑:“我们家老爷和夫人听说太夫人夫人来高兴得不行,特地吩咐了一定请太夫人和夫人住这里。你老要是不住,小的们可得要受责了。”
  
  海母又和媳妇对望了一眼。
  
  那管事:“我家老爷和夫人正从淞江往南京赶呢,今晚就能到。太夫人真不愿住这里,见了他们后可以商量再搬。”
  
  海母又望向了李时珍:“今天四月十四了,汝贤说他五月初就能到南京。李太医这一个月内不会走吧?”
  
  李时珍连忙答道:“不走。我等刚峰兄到南京后再走。”
  
  海母骨子里其实也是豁达的人,便对媳妇说道:“既然李太医也住这里,打搅人家也不过一个月,我们就住这里等你丈夫来再搬吧?”
  
  海妻:“但听婆母的。”
  
  “这就是了。”管事高兴地附和着,“过桥了,来,我搀着你老走。”
  
  管事搀着海母,雨青搀着海妻,四人往前几步登上了水池上的一座小石桥。
  
  李时珍望着一老一孕慢慢登上石桥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黯然地抬头望向了北面的天空。
  
  五十岁的儿子,在海母的记忆中,从来就没有对母亲说过一句谎话。可这一次儿子对母亲的承诺将成为永远不能相见的等待。转眼到了五月初五,朝廷的清流理学之臣已经聚集在都察院大堂,奉命在这一天驳斥海瑞在奏疏里攻击皇上的言辞,然后论罪。
  
  都察院大堂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摆设过。没有大案,没有椅子,两侧只在地上摆满了一排排的坐垫,就连北墙平时摆大案的地方也只在地上摆了四个坐垫。
  
  徐阶领着李春芳、高拱、赵贞吉率先进了大堂,在北墙上首的四个坐垫上坐下了。
  
  都察院的御史,通政使司的给事中,翰林院国子监的文学之臣排成两行鱼贯步入大堂,分别在大堂两侧的坐垫上找到了自己的位子,都坐了下来。
  
  左侧第一排的第一位就是那个曾经率领群臣上疏遭受过毒打的国子监司业李清源。
  
  左侧第一排的末座上竟是昨夜赶到京师满脸风尘的王用汲。
  
  陈洪带着一群太监也来了,却没有进入大堂,而是在大堂门口两个太监摆下的一把椅子上坐了下来。
  
  定在辰时正驳审海瑞,辰时正显然到了。王用汲的目光望向了大门外。
  
  两侧的官员们却把目光都望向了坐在北墙正中的内阁四员。
  
  李春芳、高拱、赵贞吉都望向了坐在中间坐垫上的徐阶。
  
  徐阶望了一眼大门外的太阳,望向了坐在大门口石墩上的陈洪:“陈公公。”
  
  陈洪依然定定地坐在那里:“阁老。”
  
  徐阶:“辰时正了,是否应该催催,那个海瑞该押来了。”
  
  陈洪:“不急。海瑞什么时候押来还得候旨。”
  
  又改成候旨了,众目相觑,只好等着。
  
  陈洪的目光也望向了渐渐升高的太阳。
  
  狱中不知日夜,只有通道石墙上的灯在泛着黄光。
  
  大牢通道墙上油灯弱弱的光反照进海瑞的那间牢房,隐约可见四面石墙半地稻草,依稀可见镣铐锁着的海瑞的身影箕坐在那里。
  
  海瑞在前一天便被告知,今日辰时要去都察院大堂接受驳审,这时已然早起,闭目在这里等候押解。
  
  长期在黑暗中的人对光的反应都十分敏感,海瑞这时虽闭着眼却很快感觉到有一片光亮渐渐强了起来,接着听到好几个人的轻步声向这边走来。
  
  “就是这里。”海瑞听到牢门口锦衣卫狱卒在悄声说话。
  
  “怎么床和桌子凳子都没有?”另一个声音一听就知道是太监。
  
  海瑞依然闭着眼。
  
  “先搬张桌子和一把椅子来,我走后再安张床。”又是那太监的声音,“开门吧。”
  
  接着便是牢门打开的声音,一个脚步声进来了。
  
  海瑞依然没有睁眼,但已能感觉到那个人站在自己面前。
  
  很快,便听见有人搬着桌子和凳子进来的声音。
  
  他面前那个太监的声音:“放在这里,你们都到外面看着。”
  
  有两个人答道:“是。”那两个人的脚步声出了牢门渐渐远了。
  
  “我姓石,是新任司礼监首席秉笔太监。有话问海主事。”那人就是司礼监排在黄锦后面的那个石姓秉笔太监,现在升了首席,说这句话时,声音十分公事。
  
  海瑞这才睁开了眼,搬进来的桌子上灯笼光十分明亮,他看见了面前一件鲜红的袍子一双乌黑的靴子,慢慢抬起头,才看见了那是一张中年太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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