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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下文学 > 一只妖的后宅人生 > 129

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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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你是最懂我的人吗?”有一次他玩笑地逗着鲋祀说。
  
  鲋祀照例痴痴地仰望父亲,一只小手却颤巍巍地举起,仿佛要触摸父亲面颊。
  
  苏显握住鲋祀的小手,在孩子柔嫩的掌心印下一吻。
  
  从此他就想象不出,鲋祀弃他而去,他将置身何地。
  
  “显儿,你知道,这是谁吗?”他怀着戚戚的心情踏入宣夫人所居殿屋,宣夫人一脸喜色地站起来,向他展示坐在她旁边的一名约摸六、
  
  七岁的男孩儿。
  
  苏显冷淡地上下打量男孩儿,男孩儿埋着头,肩膀瑟瑟抖动,如同一片北风里快在树枝上待不住的枯叶似的。
  
  “他是你儿子。”宣夫人说,“是你的庶长子。”
  
  “哈?”苏显忍不住第一时间表达了自己的不可思议。
  
  众所周之,光君在理应情窦初开的年龄,却意外过早地被压上了谜样身世的大石。怀疑与矛盾成为约束他的绳索,他像只找不到巢穴的鸟
  
  儿,时飞时停,不断寻觅,无心跟其他世子一般,心安理得地在没得到爱人前,随意采摘后宫的花朵以求得部分适意;等到他在晋国立足安稳
  
  ,他已经得到了其他世子终其一生都可能得不到的爱人,又没必要通过广泛垂爱,东拼西凑出自己理想的爱人了。他是在学会爱之后,才学会
  
  如何爱的。
  
  显君,并没有这样先天和后天的束缚,所以,他在学会爱之前,就学会了如何爱。
  
  这意味着,他从花丛中经过的时候,并非半叶不沾身。
  
  实际上,他的风流美誉,有一部分正是建立在这个基础上的。
  
  可是,他用来学习如何爱的女人的数目,比起外界传说的要少得许多。要是那些津津乐道他韵事的民众得知了真相,搞不好还会大失所望
  
  。只是,那时的苏显,不介意人们去夸张他的光辉历史,把他描绘成倾倒众生、不拘小节又美丽优雅、夺人芳心的形象,很符合他追求绚烂极
  
  致的性格。
  
  经过与临风的邂逅、渐渐深陷和最终错过,他回到他自豪过的领域时,突然感到所有的光彩都黯淡了,所有的乐趣都远离了。过去的自己
  
  ,挥霍的是无知的青春,以及不是爱情的欢喜。
  
  世上使人悲哀的一个事实就是,好比你在登山,你以为你努力地爬到了顶峰便有了人生的大快乐;结果你到了顶峰,却发现对面那座山才
  
  是你真正想去的地方,遗憾的是,你已无路可往。
  
  看清了这事实的苏显,就承受着如斯尴尬。
  
  他考虑过很长时间,还是选择了面对改变了的一切,妥善安置结缘过的女人们,娶回珠姜,生下鲋祀,恬淡地度送略显寂寞的日子。
  
  谁知往事如流水,断之不绝。告别了的花朵,在眼下送归了果实……
  
  “我不记得我有让谁生下过孩子。”他抽回思绪,干脆利落地回应母亲。
  
  宣夫人热切地答着:“你自然是不记得的,这孩子的母亲以往是侍奉你更衣梳洗的侍女,她怀孕尚未察觉时因年龄大了,被遣出了宫;生
  
  产后又因自惭卑微,没将孩子的事报知给你。这孩子一直寄养在舅家,前阵子才被国中官员举告,送到宫里来,由我养育。鲋祀生着病,我没
  
  机会向你讲明,可……他很像你,显儿。”
  
  苏显追忆了一阵,忆起确有那么一个侍女……
  
  “是这样吗?”他走近男孩儿,蹲下来细细地研究男孩儿的容貌。男孩儿的眉梢唇角,果真有着承他一脉的俊秀,可惜眼神闪烁,显出他
  
  所厌恶的木讷拘谨。
  
  苏显站起身,威严地俯视男孩儿:“你母亲呢?”
  
  男孩儿惶恐地嗫嚅:“……母亲……去世了……”
  
  “你叫什么名字?”
  
  “没名字。”
  
  “没名字?你虽然是庶出,也不能没名字。你就叫‘何’吧。”
  
  宣夫人颇为熨贴地观望儿子不挣不扎地认下孙儿:“这就好了,鲋祀多了个哥哥了。”
  
  苏显无动于衷:“没错,鲋祀是多了个哥哥;何,你听清楚,鲋祀为嫡,你为庶,不论何时,你都要以他为尊。”
  
  “……是。”男孩儿顺从地跪到地上,用僵硬的动作行起新学来的宫廷礼节。
  
  果实、枝叶、根系,以血脉联结彼此,以亲情恋慕彼此。
  
  是的,本来是这样的。
  
  可又不是这样的。
  
  果实有苦有甜,枝叶有疏有密,根系盘结错落……一家人,也有着几重心……
  
  ……
  
  服人默默地坐在露台上,眺望东北角腾升的烟气。
  
  “黑祠着火了!”“快来人哪!”
  
  人们杂乱的叫喊和奔跑声乘着风传到他耳里,显得无足重轻,像在进行一场游戏。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木制神主。
  
  “昔罗”,神主上这么模糊地写着,一如这名字的主人模糊于时光中的容颜。
  
  服人看着它。
  
  “你是谁?”他念着,“你凭什么惩罚谁?”
  
  言毕,他把神主用力掼在露台的硬石地面。
  
  神主应声断为两截。
  
  和木牌分离开的基座里,骨碌碌滚出了一个小小的人形陶俑。
  
  这将服人吓一大跳。
  
  毕竟是与妖孽有关联的物什,他的心仍会觉得害怕,即使是在他放火烧了黑祠之后……
  
  隔了好半天,他壮起胆子捡起陶俑。
  
  女子的陶俑。
  
  黑发,彩衣,面上嵌着一双大而美丽的眼睛,眼中眸子的颜色,是与众不同的琥珀色,就像……
  
  雪,没休没止,又下起来了。
  
  冬季的月亮,仿佛一只旁观人世间众生百态的瞳孔,从枯枝的缝隙间投落它冷冷的目光。
  
  当薄云拂过它时,它弥漫出一种朦胧的忧伤,像是谁在注视着无缘的爱人,有说不清的温柔与怨怅;而当光晕消散时,它流露出另一种犀
  
  利的嘲弄,像是谁在睥睨着落魄的仇人,有道不明的冷漠与舒惬。
  
  总之,它是有情的,也是无情的。
  
  它在天空保持着微微的辉芒,可以供光明驰骋;也在地面保持着微微的阴影,可以供黑暗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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