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纵死犹闻侠骨香 (第2/2页)
我说:“你只抱一抱,抱完了就放我们走?”
他点头:“不错。”
我说:“可以,不过,你要言而有信。”
“天子之言,万金一诺。”
我一边将嬗儿递过去,一边拉住嬗儿的衣角:“你敢打歪主意,我一定让你得不偿……”
“弯弯!不得对皇上无礼!”好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喝斥我。不争气的嬗儿早已被那辆华丽得出奇的金马车引逗得心猿意马了,此时可以进入马车里,开心地自己挣脱我爬进了马车:“舅爷,舅爷,舅爷……”
“叫皇上。”皇上把嬗儿举起,让他的小脸对准自己的眼睛,“好,长得像爹,真好!哈哈哈哈哈!”他地笑声太响太难听,把嬗儿吓哭了。嬗儿又向我这里爬过来,我忙上去将他接住,抬起头看到皇上的眼圈似乎又红了,衬着他的黑肤,好似有泪水欲滴出……
“你……这两年,”皇上看我慢慢将嬗儿哄乖,慢慢说道,“你这两年在哪里?”
“祁连山。”
“为……”卫大将军抢前一步,意识到失言,又退后低头。皇上横扫他一眼,问道:“为什么是祁连山,不是漠北?”
“我当时生病了,祁连山有可以治好我的药材。”我继续哄着嬗儿,这是齐告诉我的理由。
“什么病?”
我不太清楚,我回忆着:“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还有,不能受凉……劳累……还有……生孩子算不算是病?”我觉得挺痛苦的。
“哈哈。”皇上又干笑了一声,生怕吓着嬗儿,又忙收住。车帘一合,大袖一挥,“卫青,带她们母子先回霍府去。”
皇上长身对外传令,“昭仪司。出殡!”他想了想,对一名宦官道:“黄岩,传朕口谕,将景桓侯的封土造成祁连山地形状。”他说道:“他最牵挂的地方,原来不在狼居胥山,而在祁连山……若早知如此……宁儿怎会……”
皇上后来地话,我就听不太清楚了。
我只知道。前不见头,后不见尾地十万匈奴玄甲队伍又开始启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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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卫、卫……姐姐。”那位拦住齐的女子让我这么称呼她。我有一些叫不出口:“齐呢?”
“你是说阿朗?”卫轻衣看着我怀里已经睡熟地嬗儿,粗大的凤红烛将孩子地脸映射得鲜润欲滴,她欲将手指碰碰嬗儿的脸颊,被我拦住了。卫小姐叹口气:“长得真好,很像表哥。”
“齐呢?”我问得很轻,表情却很严肃,“他跟你交手地时候。给了你什么东西?”
“你,看见了?”卫小姐不敢相信我的眼力,“他让我给你带了一封信,叫你别找他了。”卫小姐递上来一张丝绢,上面写着字,“字体我不太熟悉,辨认了许久。你能够看懂吗?”
我看了一下:“看得懂的,倒是你们中原很多字我看不太懂。笔画挺复杂的。”
丝绢上只有九个字。还有标点符号:“弯弯,这里才是你的家。”
我看着这九个字,说:“齐就这样,把我扔掉了。”
“别怕,你还有我。”卫小姐走过来,想要抱住我和嬗儿抒情一下。我连忙推开她。我说:“我不觉得难过,你别对我搞得这么肉麻。”
“弯弯,你这两年怎么过的。”
“躺在床上,看嬗儿长大。”说起嬗儿我就很高兴,“他已经很会叫人了。”
“是很聪明,父亲和皇上都高兴着呢,说,表哥……”
“你表哥叫霍去病,对吧?霍去病是谁?”我将嬗儿平放在卧榻上,用软缎被子盖在他的身上。“是不是现在叫景桓侯?”我前后总归还是能够串联起一些前因后果地。我让卫小姐来到外间。方便我们说话,我问:“你们还说。那个什么景桓侯是嬗儿的父亲?”
卫小姐脸色发白,我反过来劝她:“嬗儿没有父亲的事实我早已接受了,就算我一个人,也能将他带得很健康,你作什么这么一付受了惊吓的表情?”
卫小姐说:“弯弯,我不知道,你现在这样对你是好还是坏。”
“自然是好。”我分析,“如果知道了从前,我一定会难过的。”
“你知道你们从前……很好?”
“本来不知道,现在看卫将军和皇上的态度,还有你现在的态度,我们以前有过很好的生活,对吗?”
“你想不想知道,表哥怎么死地?”
“不想知道。”我阻止了她,自己的丈夫已经过世了,儿子成了遗腹子,我还失踪两年,我不想知道这个故事的前因后果,“齐已经逃走了吧?”以刚才她恨不能剁了齐的表情,我猜测,齐将我带走是他们都不愿意看到的。
“是。”卫小姐只会随着我的思路而说话,看起来,她对我地悲伤与同情,已经让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能不抓回就好了。这两年他待我不错。”我抱着膝盖,随便地靠坐在氆毯上,脚指揉搓着氆毯上金枝曼纹的茱萸花朵,柔软、厚实,无比舒适。
“你口口声声说,他待你不错?你根本不知道他做了什么!”卫姐姐又开始激动。
我不想去面对这件事情,左右环顾着,特意用平静的语调问:“景桓侯还有其他的子嗣吗?”
“没有。”卫小姐对我简直失望极了。
“这么说,嬗儿可以继承他的爵位了?他是百户侯还是千户侯?”我在祁连山与月氏贫民略有一些柴米油盐的来往,知道一些贵族的零碎事情。
“万……万……”卫小姐的泪水一颗一颗掉下来,“万户侯,一万三千七百户的食邑。”
“难怪这里这么富丽堂皇。”我很满意,“嬗儿来了就可以享福了,那更要好好教育他了。其实,财产逾多,孩子越容易养成惰性……”
“弯弯!”卫小姐倏然站起来,几乎将面前地红油木梨案踢翻,“你怎么可以这样?你知道你失踪以后,表哥是怎么过地?你怎么可以这样……这样谋划着……你侯爷夫人的未来生活?”她哭声渐乱,“你怎么不问问宁儿……”
“卫小姐,你太冲动了。”我听着她在乱说话,“你让我称呼你卫姐姐,可见我们从前地关系可能非常亲密,霍去病已经死了,难道你要看到我在这里哭得死去活来,看到我的嬗儿永远生活在没有父亲的过去中?
我和舅舅他们接触不过半盏茶的时间,我也看出,景桓侯的过世对他们来说不但是悲伤,简直是一种哀痛。既然如此,事情不能够挽回,不如就此让它过去。你不觉得我这样很好,对嬗儿好,对你、对舅舅,还有那个什么皇上都好?”
卫小姐听了,重新坐倒,身躯如同被抽去了力量。
“你好好休息去吧,霍府上下我会找其他人问情况的。”我把热茶倒出来给她喝,“该记得的,该明白的,我都会明白的。”
“弯弯,你果然是弯弯。”她笑容苍白,“我方才一直在怀疑你到底是不是……现在我放心了……你是弯弯,跟从前一样,够聪明也够冷静……表哥……表哥也该放心了。”
卫小姐还是哭了起来,霍府深深的庭院之中,白底黑字的灯笼在夜风中飘荡,有招魂的守夜人在嘶哑地喊魂:“景桓侯——归——”
“景桓侯——归——”
看着她伤心的面容,如果,我还记得从前的事情,我该有多难过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