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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终人:不就几个烟头,没事。
尚婉婷:不光是烟头,我怕上一次扫得不够干净,再说好久都没做室内清洁了,怕——
送终人:这不算很脏,适可而止便好,你到底在怕什么。
所有症状背后其实都藏着一个怕字。思想者说过。
尚婉婷:我又不是你,天不怕地不怕。
对,我是天不怕地不怕,由我看着你,你更是可以放心大胆地嚣张。我会——卐解。送终人说完拿过她手中的扫帚,摆出一个双手握长刀,肃穆表情,甚有一护味道的姿势。
尚婉婷终于扑哧笑了:你开始看死神了。
你笑什么——回去,赶紧回去画你的画。送终人一面说着我真的会卐解,我学东西很快,一面从后面推着她回到书桌。
尚婉婷一路隐藏不住笑意,心中暗暗开出一朵花。
落座后,重新提笔画画,不多时开始下笔有神。
至今为止,尚婉婷也不知道自己画了多少。
送终人还是会睡前注视尚婉婷画画。如此娇柔的身体里,蕴含着多少精神力量,拭目以待。不过,这么熬下去,她身体本身如何承载。
别熬太晚。送终人老是不忘多嘴。
书店。
送终人从外面回来,再度在书店看到尚婉婷,毫无疑义,她越画越快,笔迹越发磊落、顺畅、立体、张力。
这一次,尚婉婷站在店内的复印机旁,一口气抱了好几本和以前式样一致的速写本准备回家。
当送终人跟她并肩站到一块,手里卖弄着《易经》的老爷子说:站好,我仔细看一看,嗯,从面相上看,你们俩倒是挺有夫妻相。
尚婉婷立即嗔怪:您老怎么不做块招牌到外面摆个地摊替人算命去,还可以赚外快,哼。
老爷子认定二人是一对,送终人只顾着爽朗大笑。
四月,天清地远,日子却不肯再细水长流,守不住,也留不下。
下旬,送终人偶然在书店的报摊上看到噩耗,找尚婉婷的寻人启事已然登报。
她看了送终人带回来的报纸,应该是早有预料,淡定放下,抓紧时间画画。
送终人:楼下老爷子跟你算是熟识,会不会去告诉你妈。
尚婉婷:不会。
寻人启事文绉绉一本一眼,显然是母亲叫人代笔所写,想到登报,是真急了。
校方也在极力配合寻找,尚婉婷现在的处境如同越狱的逃犯。
下旬尾声,母亲持着寻人启事,开始驻守校门口,每天都来,家跟学校之间辛勤往返,从早到晚,不断在上学放学人的流高峰期中期盼尚婉婷的回归。
直至月末,尚婉婷,停下手中的画笔,站到窗边,凝望着校门口,思绪百转千回。
送终人:离家出走走得太近,最危险的地方并非最安全的地方,为什么一开始不选择去远方。我们可以去远方。
送终人用了“我们”。
尚婉婷:没用的,无处可逃,天涯海角,母亲也会一直找……该来的总是会来,除非,除非我死了,母亲才能彻底放手,再说……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开始隐隐作疼,这是尚婉婷不能自止的,没有铁石心肠,做不到刀枪不入。
尚婉婷:你不是帮人实现心愿么,我现在有一个心愿,我要是死了,请把我立即火化,我的骨灰盒带去给达漫画家,让我跟在她身边,一起去拜访宫崎骏,一起去追逐漫画。
送终人:你在瞎说什么,我是招人忌讳的。
眼下校门口,紧紧揣着寻人启事的母亲,在人流中焦急找寻女儿的背影,落寂得欲盖弥彰。
尚婉婷面向送终人,一只手凄然地指着心窝:这儿疼,万箭穿心的疼,不忍心我妈每天都站在那里等我,我累了,好累好累……
窗檐斜上方的白云,如道别的手帕,冲着尚婉婷缓缓挥动。
送终人不知道此时该说什么,只想要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尚婉婷却猝然神色煞白,一闭眼,一个侧脸昏倒在了送终人的怀里。
母亲回身抬头,看见老房子九楼窗户里的尚婉婷。
母亲找到了尚婉婷。
尚婉婷的离家出走就此以失败告终。
整个四月,尚婉婷无所顾虑画了差不多一个月的漫画,跟送终人在一起的日子成为记忆里好事伤怀的旧时光。
病房。
醒来。以为自己再也醒不来的尚婉婷,已是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正输着液。
母亲、送终人在一旁陪护。两人一直互相绷着脸,彼此毫无言语,谁也不屑再看对方一眼。母亲对于送终人,至死是不可并存的对头。
女儿失踪的种种,母亲决定以后再做追究,毕竟女儿回来了才是关键。
从书液架上换取吊瓶的护士叮嘱:多注意休息,不要过多操劳,熬夜更不可以,最好安心休养一段时间,脑子都最好少动。
母亲:啊,那可怎么办,马上就要高考了……要不先回家休息静养一段时间再回去上课……唉,错过了就得明年。
尚婉婷:不用了,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没医生说的那么严重。
送终人明了她的抉择,在没有母亲两人单独相处的短暂空当里,他还是问了:那你的理想怎么摆放,你不是那种心血来潮三分钟热度一天到晚只知道口头叫嚣理想的人,难道,你打算戒掉你的理想。
真不好意思,最近给你添了不少麻烦,谢谢你。尚婉婷有意不正面作答。你是我哥派来的吧。
送终人:你怎么知道。
尚婉婷:这不重要。你可以不用再照顾我,我哥都走了。
送终人:这是我自己的事。
过后,母亲带尚婉婷回了学校。
家里人去楼空,还是一地烟头。
尚婉婷没有改变送终人太多,其实也不需要改变什么,不管怎样,两人能够磨合到一起,如凹凸相逢,碰撞后却能互补至天衣无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