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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宽慰尚哥哥不要紧,叫他“技术处理”一下数据,可以报检进入下一道工序,后面的审核根本没人认真看,甲方都给了我们预付款,只不过这钱被……再退一万步说,就算最后出了事,也有我给他顶着。
可是尚哥哥造不了假,我怀疑他有道德上的洁癖,责任感过强,他说更多的是不甘心数据的不完美,过不了自己这一关。我作为他的直接领导都过了,他却不放过自己,似乎要算出跟教科书一样精准才肯罢休,他对自己实在是过度苛求。
尚哥哥说他也知道这样算下去得不偿失,可是他身不由己,我无法理解他的身不由己。
我试图说服尚哥哥回去先休息一段时间,正好也快过年了,趁此提前回家放松一下,暂时忘记数据,缓一缓,兴许能转变过来。尚哥哥依旧坚持辞职,一点不肯退步,我好说歹说,拿他也无可奈何,只好随了他。
尚哥哥临走前千叮万嘱,让我不要告诉他五叔,等他单独回总公司办完辞职手续,自己再去跟他五叔解释清楚。
送终人:那一次也就是第一次,尚哥哥为什么没能辞掉?
经理:按照约定,我没给他五叔打电话。
人物:原卓小道路工程二标段的包工头。
包工头:我的因故吧。我当时在经理办公室里间厕所,尚哥哥跟经理的谈话,我是无意听到的。尚哥哥五叔是我战友,我去小凹村那里做活正是由他五叔的介绍。关系复杂阿。复杂到需要画图说明,我也得去维系,尚哥哥的事情是我暗中告之他五叔的。他五叔把他给赌了下来,在总公司人事处。
人物:总公司人事处某职员。
某职员:这里面也有我的一份功劳,一大早,尚哥哥匆促前来辞职,打扰了我欢乐斗地主,我说斗完这把再受理,他说不行,害得我边斗地主边办手续,不能专心应付牌局,最后输了,我的欢乐豆哦。还没办完,尚哥哥五叔赶来拽他回去,他的眼神全是不服,那又怎样,在总公司,我虽只是小职员,也是有关系背景的。事后尚哥哥五叔还专门夸过我呢,说幸亏我动作慢,不然,这事成了定局可不好扭转。
送终人:你偷听了尚哥哥跟经理的谈话,农民工闹事那晚,你躲在经理办公室里间厕所干什么?
包工头:还不是为了钱,那是个晦气的工地,前期一直是我自己垫钱在干,将近过年还是一分钱没有拿到,那时已算是山穷水尽,只好到项目部向经理要。之前去过好多次,这次再拿不到钱,发不下手下人的工钱,他们肯定会闹事。那几天,我手一直哆嗦,我不敢接他们电话。
经理就两个字,“快了”,这两个字早听腻了。经理又说还有三天,这次是真的,三天后总公司返钱。
因为尚哥哥五叔是我们的中间人,大家关系也一直要好,考虑到大家日后还要合作,决定再相信一次。唉,总拿希望折磨人。但是农民工不会考虑这么多,他们只考虑过年要回家,拿钱回家给亲人。
那晚农民工闹到项目部,我没得选,被迫成为同经理一条绳上的蚂蚱,经理出去周旋他们,说我已经领到钱,叫他们现场再打电话确认。
农民工打电话进来,我就在二楼经理办公室里间厕所,说去城里兑支票,三天后回。说完赶紧丢掉电话,还好他们没有听出我在哪里。
你觉得我们卑鄙么。
经理:那也是不得已的缓兵之计,不能听凭大家暴动嘛,我有什么办法,上面总公司给我的也只有两个字,快了。只得叫包工头配合着演一出双簧,替总公司拖延一下时间。
三天后钱是到了,不是九百万的预付款,只有三十万应急救命钱,只够发给包工头、农民工。这事,我也懵了,真的。不能拖欠弄民工,只好拖欠正式工。
快了,我只能用这两个字再去搪塞正式工。
预付款阿,我多埋汰两句,咱们这个大国企,制度陈旧,日薄西山之趋。
你是外来人,对你多说点也无妨,难得我也有个倾吐对象。事情不是人们想的那么简单。过去,公司做过很多政府投资的工程项目,被打了白条,这里面就有了三角债,地方政府欠公司的钱,公司欠银行的钱,地方政府无限期拖欠公司,公司拖不起银行,去年因欠债产生的利息有1000多万。
诶,银行不是政府开的吗。
政府对公司说快了,公司对项目部说快了,项目部只能对大家说快了。
这是一个谎言食物链,一级骗一级,一个吃一个。
这环境,染得跟传销组织差不多了。
小凹村那个工地,因为挪用预付款,我们最终沦落驱逐出场的结局。而预付款被总公司抽调回去东挪西用,所谓的资本运作也就是拆东墙补西墙。
退出来之后,公司把我们安排到下一个荒芜的工地。尚哥哥至从回来开始,意志一直很消沉,没过多久,就彻底又走了,什么都没带,连他最宝贝的书也没有带。辞职手续没办,直接一个人“*裸”走了。
唉,辞职老挂嘴边的没走,一声不吭的却果决地离开了。
事情大致就是这样,能再听我掏心扒肺多说几句么。
送终人:你们每个人都喜欢不停抱怨,我可不是知心大姐。
经理:工地上生活久了很压抑的,你这个体制外的局外人,给大家带来做祥林嫂的机会,自然要吐个痛快。
我下面的人,内部相互诉说了好多遍,民怨载道如何,下次再来一遍,你以为他们真能站到光脚的农民工一边。他们现在不已是有鞋之人,穿鞋的是不会冒险跟光脚的在一起。这是一个润物细无声的过程。
一旦入局,就是明知不可信也得信,心里再怎么极力抵抗,最后也注定变成这条谎言食物链上的一份子——传递者更或者是始作俑者。
说谎慢慢变成习惯,羞耻心慢慢消失,知错也难改。一步一步的心路历程,我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我现在是被孤立的夹心层,也是一肚子苦水没地方吐阿。
送终人:你的家人呢,可以打电话给你老婆发牢骚。
经理把身边的酒杯倒满,一仰脖子全吞下,再倒满,一杯一杯喝闷酒。
送终人:好了,长话短说,最好能一句话概括。
经理:好,就一句话,说点从来没对人说过的。我一年也回不了几次家,有些疏忽家人……我在外面争名夺利应酬交际,总要出入一些有女人的场所……
酒慢慢变苦,经理倏地一头撞在墙上,怆然涕下:我老婆不相信我没在外面胡来,她在家给我戴绿帽子,还带着孩子跟人跑了。
你等我多说几句。他妈这不是我想看到的,也不是我想要的结果,更不是我最初所设想的生活,可是我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啊。
这算甚么?
我是不是很孬。身不由己,这句话耳熟,前面谁说过。
送终人:尚哥哥对你说过。你所得到的跟你失去的比起来,狗屁不是。书呢,尚哥哥的书呢。
送终人害怕女人的眼泪,男人的眼泪他则无动于衷,大男人哭什么鼻子。
在尚婉婷无心插柳柳成荫的同时间,送终人却对应了有意栽花花不开,此行远南,收获甚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