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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想者:症状的泛化、迁徙、扩展。也不是无缘无故泛化出一个症状,是因为你以前就有在意那些细节,在强迫症发作后裙带着突变了。
尚婉婷:可是,难道要轻易认输?
思想者:不是,是适度。从历史长河来看,所有的第一都是暂时,总有后来者居上,没有永恒的第一,只有忘掉第一,才能永不止步地前进。
我们跟正常人的区别,一个字,度。你的物理第六题,换别人身上,可能两三天就能释然。正常人关门一两次,跟门有仇的强迫症患者,三次、四次……过度了,量变总会引起质变。
那道题,跨过去了就是门,跨不过去就是坎,横亘在生命中成为抹不去的瑕疵。我们就是追求完美追求到怕,怕有丁点瑕疵,怕有一块污点,怕到最后就是怕死——唉,车轱辘话来回说——反正我们跟正常人比就是过于较真,矫枉过度。
尚婉婷:一开始我以为自己疯了。区别又何在。我并非歧视精神失常的病人,毕竟,大多都是伤痛之人。
思想者:真正疯掉的人不会认为自己疯了。区别是自知。
定义。强迫症比较正统的说法,一种以强迫症状为主的神经症,其特点是有意识的自我强迫和反强迫并存,二者强烈冲突使患者感到焦虑及痛苦,患者体验到,观念或冲动源于自我,但违反自己意愿,虽极力抵抗却无法控制,患者也有意识到强迫症的异常性,但无法摆脱,社会功能或多或少受损。
思想者:引路人在此之上提炼出核心定义,“自知不必为而为之”。明知毫无意义,却又身不由己要去想,要去做。自知是双刃的。
粗略认识完毕,关于治疗。尚婉婷:你找到出路了么?
思想者手臂上仍有惊惧。白色墙壁上浮动着凄清的暗影。
思想者:没有,治疗一直存在极大争议。多年四处求医,心理治疗、药物治疗、物理治疗、森田疗法、暴露疗法、认知疗法、催眠、暗示、精神分析,百毒不侵,佛经都用上了,我依旧是一片混沌。
好转又复发,在希望跟失望之间反复无常,无休止的轮回。
私人诊所说我接受的心理治疗不够系统,医院说我的药物治疗没有坚持到底,引路人说,也许,我内心深处一开始就有抵触情绪。
说得都对,我也懂得所有大道理,可就是做不好。
尚婉婷:为什么心存抵触,不是说能彻底根治。
像电影里的男主角被脑白质切除术做绝,变成傻子,就能彻底根治。思想者开始缓缓站起来,低着头,出门拐向综合楼。你跟我来。
思想者在前,尚婉婷随后。思想者刻意保持着一定的固定距离,确保自己看不到尚婉婷一丝一毫。
综合楼,诊断室。
尚婉婷被思想者示意留在门外。
思想者跟一个老医生单独在里面,关了门,还是低着头:医生,强迫症能完全治愈吗?
老医生:你来这里以后都问了好多次,怎么今天又来问,不要瞎想,好好吃药。
思想者:医生,我只想知道能不能治愈?
老医生:你这么严重,先上药物治疗打头阵,药物是有一定效果的,等情绪稳定了,再配合心理治疗,会慢慢好转,后期边吃药边调节,是能够巩固的,实在不行,我们医院还有很多先进的医疗设备嘛。
思想者:我只想知道能不能治愈,我不想再吃药了,要是不从你们这里拿药,你的收入会不会减少?
老医生:你不是知道答案么,我再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告诉你——不——能。你给我出去,回你的病房去,谁允许你到处乱走了,你爱吃不吃。
躲在门外的尚婉婷,虽有过心理准备,但真切听到老医生说出不能两个字,依旧百端交集,魂灵被扭曲得僵硬。医院偏僻后院的林子被风吹倦,却还在簌簌作响,天空还是灰蒙蒙的,感觉永无宁日。
思想者出来,往其他科室走。
尚婉婷:引路人撒了谎。
思想者:人撒谎都是跟人学的,他只是作为一名强迫症患者,做了应该做的,已经仁至义尽。
那一次聚会从生活发现会演变成了集体自杀,这就是内因,我不该在群里冷酷地揭露真相,而引路人刚好不在。他变得很忙,忙于现实生活,大家失去定心丸,被打回原形,悲伤、沮丧、消沉强劲而至。无法承受,生命中一直持有强迫症这个残缺,像个残次品。在认清自身的无力后,极易万念俱灰。
三月,等到引路人发现聚会性质已变,一切已晚。只不过大家临了选择退缩,来的只有引路人,这就是最后的结局。
尚婉婷: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大家真相?
心理测试室。刚好走至于此。思想者给出的答复所在——虚掩的门内泄漏惊世场景,十来人正在做心理测试题,进行最初的心理测量,其中有几个还是小孩,最稚嫩的约莫不过六岁。一双双纯洁、无辜、挣扎的眼神,无穷渴求希望,丞待有人伸出慰藉之手。
尚婉婷闻到空气里有春天早早凋敝的气息。
思想者:在医学还没发达到有最终定法的今天,若那些孩子中也有你我这样的,你现在所知的,可以充当他们的引路人,他们信任你,精神上依靠你,你会不会立马冲进去告诉他们真相。
尚婉婷:……
思想者:显然不能,那样太薄情。如引路人所说,不知道怎么照顾自己唯一的妹妹,因为是太心疼的人,所以不知如何是好。
很多时候,很多人脆弱得就是那些小孩,引路人只是想给大家活下去的勇气。而我,却释放了潜伏在大家胸口的野兽,一只暴走着觅食黑暗、绝望的野兽。
我不该如此自私。
尚婉婷变得蹙迫:你看见了引路人的脸么。
思想者:没有。症状不同,严重程度不同,都会影响最终的表相。即使是相同症状,起因可能不一样,具体表相的细节也不一样。你的余光跟我的余光就不一样,囤积者收集的对象可以五光十色,洁癖者的家也不尽是窗明几净。总之,我已经很多年没完整看过一个人了。
尚婉婷:……
记得引路人说过,一切果皆有因,所有症状、表相都不是空穴来风,万事早有准备,身边亲人倘若有心观察,足以发现形迹,做出预判及时送医。可由于知识的缺陷,病种的少见,很多时候并不为人所知。思想者低着头,一直无助朝向那些孩子,喟然。在不被理解中,还有更多孩子只能默默忍受。
尚婉婷:你刚才说引路人说什么?
思想者:亲人留心观察,可以做出预判。
尚婉婷:不是,还有,更前面的。
思想者有些迷茫:引路人忙于现实生活,详细的我也不知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宿命,引路人比我们背负了多得多,深藏了很多难言之隐,不是推脱,我总感觉他那一跳另有原因。有一点我很确认,压垮引路人的最后一根稻草,并不是强迫症。
行至楼外,有一群白鸽,在附近居民楼的阳台被放飞,淡淡的白色扑棱着向北袭击长空。
思想者终于凭声抬起头,不禁伸出手,抚摸白鸽划过苍穹留下的痕迹,自由招展,稍纵即逝的痕迹。
思想者说引路人有个妹妹,张医生说引路人资助他人时,通过第三者而不直接告诉当事人,送终人说他是受人之托……
尚婉婷堕入一个惨烈的联想中——哥就是引路人,引路人就是哥,送终人就是哥委派来的。
阴差阳错。这是尚婉婷拜访之途的意外获知。
哥。面对心疼的人,越是故意疏远,心应该越是疼吧。何苦爱得如此深沉,为难了自己。
尚婉婷也抬起头,白鸽已不知去向,脸上满是热泪。
现在,只差一个直接证据来证实尚婉婷的推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