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第2/2页)
“不寻,负心,离开,更负心。”
寂雪浮廊中,殢无伤斜卧书案前,眉眼不动,似是看不到无衣师尹目中百感。
界主身体从十五年前,便每况愈下,早被证言患了重症,命不长久,如今清音渺离开,他方才赫然惊觉,原来,从那个时候起,路,便已为他铺好。如今,界主更是一日不如一日,继任界主已时刻准备登位,那继任者,无论能力,气度,皆不如人,与傀儡无疑。前后时间如此显然,莫怪清音渺自十二年前便淡出前台,这是为了消失后,不被人质疑到他身上么。
“你这样做,吾,岂会高兴。”
握成拳的手,益发紧了紧,无衣师尹唇角泛白,隐隐可见齿印。
吾,是无衣,吾,更是师尹。但吾……亦是希望,吾只是无衣啊……
责任,为何人要有责任,为何在吾心中,永远如此理智,为何吾不能冲昏了头脑,杀入上天界,为何,却是为何……
失去理智,不是无衣,放弃责任,不成师尹。
殢无伤闭上眼,脑中忆起清音渺离别前的话。你,将吾救出渎生暗地,助吾突破界限,不再受血裔传承之苦。只要吾留在无衣师尹身边。你,为无衣师尹铺路,为无衣师尹除去眼前障碍,却不需要他为你做任何事。青丝,染白衫。碎雪纷飞朱红间,那道身影,格外清晰。
没有人知道清音渺去了哪里,除了无衣师尹和殢无伤。这个名字,早在十数年前,便逐渐沉寂,如此长的时间,足够让人淡泊了记忆。无衣府中,虽有人奇怪,奇怪为何清音渺会突然失去了踪迹,但家主闭口不提,又有谁敢去多问。府中人,也逐渐习惯,殢无伤成为无衣师尹的影子。治府严谨的益处,便是殢无伤的身份,较之清音渺,更为神秘。谁露了半句口风,便唯有以死论处。剑族最后的血脉,纵然无衣身为师尹,被人发现,也是麻烦。殢无伤……是清音渺带回的,棋子吗?不……自清音渺消失在他面前,棋子二字,便不再属于殢无伤。
时光转,岁岁年年,风散如云烟。慈光之塔,无衣师尹,这四个字,已为四魌界人尽皆知。这紫衣华服,清俊中凛寒威仪的慈光首辅,以一双柔和疏离冷眼,旁观四魌局势之变,常年一抹拒人千里之外般冷然淡笑,心思缜密,运筹帷幄间掌控慈光之塔,不许任何外力威胁,阻止境内任何一方势力独大,维持着慈光之衡。
没有人见过,卸下师尹二字的无衣,究竟是什么样子,也没有人会知道,每个月,无衣师尹皆会在寂雪浮廊停留三日,不休不眠,年年不变,岁岁不改,只为一如当年,雪中传来熟悉声音,缓缓步出熟悉身影。无衣无衣,这世上能唤一声无衣者,又有几人。
“再探。”无衣师尹目中冷然,隐隐带有煞气,看得手下人阵阵心惊。慌张退下。糊涂,当真糊涂!
左手所握那枚玉质镇纸,被无衣师尹硬生生捏的粉碎。“即鹿,你,太令吾失望了!”昔年的幼妹,早已生得亭亭玉立,却是自己将她保护的太好,而养成了这幅不知好歹的性子。因为曾失去,而不想再让重要之人受到伤害,才将其养在深闺呵护,到头来,他这个做兄长的,得到的便是如此对待么!
杀戮碎岛,雅狄王。
你,很好。
长身而起,无衣师尹眼底尽是阴冷,还有你,弭界主。傀儡,也要开始反抗了么!没有你的允许,雅狄王,如何能上得慈光之塔,又如何能见到即鹿!你,想要让吾受到牵制,继而以即鹿控制吾,以雅狄王来牵制吾么,弭界主,你未免太天真!吾为慈光首辅,被人尊称一声师尹,又岂是会因即鹿而乱了心绪,岂会因雅狄王而受制擎。这世上,能拦吾之脚步者,唯有一人。其余,尽是虚妄。即鹿,即使是你,即使你是吾妹,必要之时,吾这兄长,又怎会心软。这一步步走至今日,岂是你所想这般容易。
诗意天城,锁魂之囚。
“天儿,七叔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
如今诗意天城城主已然换人,龙胤皇尊,三月前便死在清音渺之手——正确来说,该是逆命天。妻儿子女,无一幸免。上天界长老团十八人,只余三人,皇族之中,唯剩这一人而已,寒胤天龙。
“如此,够了。”
血泞泥污,染尽残破白衫,绝色容颜上,尽是冷静,唯有眼中,不知是疯是狂。
“这般局面,你可满意?”
寒胤天龙痛苦闭目,紧握的双拳,微微发抖。
被囚禁的,是他的亲侄女,被他亲侄女所杀的,尽是他的亲人。这一切因果,由谁而起,又由谁而终?
“不满。”
与其说是在笑,倒不如说只有唇角牵动面部肌肉。因寒胤天龙这一句话,换来她一阵冷笑:“原本,吾只想留你一人,却让长老团逃了三个。当年,只有你为吾与母亲求过情,也只有你,有资格活在这世上。可惜啊可惜,若非吾功力反噬,岂会被人抢了先机!”
“当年的那些,就算是你还在大哥身上,也是够了,为何要杀尽这许多人,如今,便是吾再想保你,又该如何下手。”错不在她,纵然换来疯狂报复,也是咎由自取。
“吾不需任何人保。”
做了,便不后悔。是当年因,种下今日果,谁,也怨不得谁。
“你身上的痛苦,何必加给别人……”
“哈哈哈哈哈哈,加给别人?寒胤天龙,吾将痛苦加给谁了?所有人都死了,斩草除根,处死我,便彻底断了一切,吾无牵无挂,这仇,你们还能找谁报?”功力被封,全身经脉被锁,早从被俘那一日起,她便知,血洗天城,无望了。
“仇恨真的这么重要么。”
寒胤天龙不懂,为何仇恨会让让人忘记血亲,他更不懂,陈年的规条,为何会成为一切悲剧噩梦的起源。他以为,她……早就死在苍沼罪地,却未曾想到,当年被打入罪地的侄女,终究还是应验了那满眼的疯狂,隐匿数十年,卷土重来,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毕竟……大哥是你的父亲……”
“住口!寒胤天龙,说这句话前,你先问问你自己!他当年如何对待母亲,如何对待我!如果不是他,母亲怎会死得那般凄凉!你锦衣玉食,无忧一声,可知世间悲凉!你可知,母亲为了让我活下去,受过怎样的凌辱!当你这样问我时,你可曾想过,母亲有谁问过!他做出禽兽之侍寝,却要吾认他为父亲?未免太可笑了些!”
父亲,哈,哈哈,这两个字,他也配!
吾终将卷土从来,将鲜血染满皇城——
她当年所言,一一兑现。想要人死的痛苦,死的不甘,就要将其所有尊严,全部踩在地上,狠狠践踏,为报仇,她放弃一切,回头路上可有千万人,唯独,无她。
“可惜,直至如今天城才属于你,寒胤天龙,若是从一开始,天城之主便是你,一切,或许不会发生。”
但,也正因是龙胤煌尊的天城,才给了她一段慈光之塔的生涯。
世事,一啄一吟,尽有报。
“天儿……”
“滚,滚出去!高贵的天城之主不需要在此被玷污!我这一生,都不需要任何人怜悯同情!”
“天儿,三天后……”
三天后,她便要被处死,这一切,值么?
“三天,三天?哈哈哈,寒胤天龙,你最好祈祷,这三天,不要被我逃了出去,否则,又是一场杀戮,哈哈哈哈哈!”
疯了,疯了,她早就疯了,仇恨在亲手斩杀龙胤皇尊的那一刻已然结束,所以才有轰然崩溃的反噬,支持她活下去的意志瞬间坍塌,这不堪负荷的身体,终于走到尽头。既然这样,倒不如把这场功绩,送了寒胤天龙,当年唯一求过情的人。
“你……”
寒胤天龙无言转身,上万年的陈规旧则,桎梏了多少人,才导致如今的血流成河。又是如何深沉的恨意,支撑她活到现在。结束了这一场悲剧,是否还会有下一场?
远远地,囚牢深处,传来一声叹息。
七叔,谢谢你。无衣,忘了我……
蓦然回首,寒胤天龙已经泪染衣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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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痛,为哪般。
午夜惊醒,无衣师尹冷汗浸湿锦被,一身白衫,已然寒透刺骨。寂雪浮廊,一抹人影,如烟幻出,他,不是师尹,他,可以离开。师尹做不得的事,他,可以做。雪落飘零,纷飞永岁,永岁飘零,殢无伤。一枚染血金环,在诗意天城灿阳之下,散尽凄凉。
时不待人,天尽负。灰飞烟灭,唯此存留。
“吾,不杀你。”
墨剑尖处传来刺骨森寒,剑锋所指,寒胤天龙面上不带半分惊惧,他早知道,侄女身边,不可能无人相陪。
殢无伤蓦然撤剑,转身离开。
“你为何不动手。”
“因为你叫寒胤天龙。”越界闯境,他只为寻得一丝信息,这结局,早在他意料之中。不报仇,不留怨,一切恩仇,止于她身。留下寒胤天龙,也是她最后一丝清明,天城,终究是生她养她的所在。
“诗意天城,上天界,哈,这便是……四魌首端啊。”
“告诉吾,你可是她等之人。”
“不是。”
墨剑轻吟,回入鞘内,殢无伤手握金环,扬起漫天飞雪,消失人前。她等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来。无衣师尹的选择,早在她预料之中,不来,也好,免去……徒留一地伤怀,再掀滔天争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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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大哥!为什么你可以这么狠心!我……我是你的妹妹,他,他是你外甥啊!你,你为什么要把他带走!”
厢房中,即鹿面色惨白,双目泪光莹然,为何,为何她突然觉得兄长好陌生,为何她从未想过,兄长竟会亲自下手。
“小妹,兄长不怪你,人之感情,最是无法控制。”
无衣师尹转身看向窗外,这一日的阳光,异常刺目:“若你只是即鹿,你与雅狄王之间,吾,不管。可惜,你另一个身份,是吾无衣师尹的妹妹。”
受人利用,落入圈套,若她与雅狄王之间丑闻传出,受蒙的,便是整个家族。他从不知道,自己竟然将妹妹,宠成了这般不知立场的地步。
留下那孩子一命,已是他心有不忍,难道还要他将这孽子养大不成!
她疯了么?杀戮碎岛向来无女子地位,雅狄王与她私通,为的是什么?界主啊……那个愚蠢的界主,因为自己挡了他的路,便连慈光之塔的前程,也不放在眼中了么?这等界主,要来何用!这等妹妹,又教他该如何自处!
“大哥,你变了,你……变得让即鹿不认识……“
“哈,吾自己……也变得令自己陌生啊。”
无衣师尹叹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他变得不再是无衣,只是师尹。
窗外响起寂冷脚步之声,飞雪乍起,落满一室银白。殢无伤。
殢无伤从不曾踏入过无衣府中后院女眷之所半步,这还是第一次。地上颓然跪坐的苍白憔悴女子,便是即鹿,那与杀戮碎岛之主雅狄王有染之人。无衣师尹苦心经营的立场,便该如何继续,女人……都是麻烦。这世间女子,他认可者,也唯有清音渺一人。
殢无伤从不做无状之事,确切而言,他除却在浮廊中听雪养剑,便是独行离开数日悟剑,再无他所可去。这次……
“你可识此物。”手掌中,染血金环夺目,无衣师尹如何不知,那是……他亲手所赠。
“你……”
“灰飞烟灭,风过无痕,这世上,再无清音渺,再无逆命天。”
残忍么?从她选择离开,便注定,结局,必然残忍。
“十年前,她言,让你忘了她。”
殢无伤侧身,冰唇扫过无衣师尹面颊:“吾,已转达。”
于大事,师尹无错,于私情,无衣……错。
生死一场,天人永隔,再无相见。谁种的因,谁收获苦果。
一刀一刀,割在心上,便是如此么……
紫袍,绽朱红。
金环,紧紧握在掌中,尖锐的指甲,嵌入皮肤,师尹无泪,无衣染血。
你曾问吾,可知心痛何感,如今,吾方才知晓。若能选择,吾宁愿不要这慈光首辅,宁愿不要这诺大家业重担,孑然一身,随你而行。
你,恨的强烈,在最后一刻,不曾看到熟悉紫影,这份爱,又会是如何沉重,如何刻骨……
如有千年轮回,几番入世,是愿重逢,或是……陌如路人。
从此,慈光之塔,不存无衣,只留……师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