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第2/2页)
但——
那伤痕,触目惊心,从左肩头伊始,一道狰狞的伤疤,清晰可见,看不到自何处结束,却更能看清后心处,赫然是成人手腕粗细的旧伤,其余细碎小伤,在雾气缭绕之下,看不真切。
难怪会以有旧伤为借口,躲开各种可能事发的场所,这伤并非随口搪塞啊。想想也能理解,以清音渺的性子,背景,又怎有可能一身无伤?换做别人,单是那两处重伤,就足够要了性命,这人又是如何活下来的?
其实……这是意外啊。今日界主传唤于他,交代他赛事相关,本以为会耗时很长,结果没想到回来这么早……
“既然来了,就帮个手,衣服丢过来。”
清音渺早在无衣出现之时,便觉察到外面有人。只因为是他,才未曾出手。
她早知道无衣知晓她的底细。不说,只是互相利用人。人想要活着,便难免利用。生存的价值,即是如此。
“无衣,你说,吾……是谁呢?”
长发滴水,身段妖娆,那张清秀绝艳的脸上,更如雨后初荷,绽放娇艳。诡谲的戾气,邪魅的神情,一身耸人听闻的伤痕,竟令人辨不清……是人是鬼。
“你……”
先把衣服穿好再说吧。虽说对方其实已经包在白衣之中,但无衣依然是将头转过一旁,不去看,才不会多想。
“你,倒是正人君子。”她扬起手,不知不觉间,两人竟已可以平视。
无衣微微侧身,让过清音渺伸过来想要抚摸他面颊的手:“别闹了。”
“吾,很正经的。”
清音渺一只手捂着半张脸,一手搭在无衣肩头,便是一阵神经质的笑:“你,是正人君子,说,不会犯下错误,可吾,是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被剩下的错误的罪人。呵,无衣,你知道什么是罪愆么?罪愆……就是不能被允许出现在阳光下,只能卑躬屈膝地活在他人脸色下,却又为人所不齿的存在。想死,有人不允许你死,唯有苟延残喘,才能证明他人活着的价值,才能不惹人伤怀。死,是一种奢求。每当想到,该活下去的人,黯淡地死去,带着一身伤痕,一颗残破的心,被人遗忘,似乎不曾存在过于这世上,该死的人,却依然高高在上,被至高无上的光辉笼罩,这个时候,无衣,你明白……罪人的心情么?”
“人活着,便是原罪,不论谁,皆是如此。你,无错,错的,是放弃你的人。”
“你……在同情吾?”
“不是同情,是理解。”
对你,吾终是明了,利用二字,太过残酷。你为吾,排除异己。做吾不能做,无法做之事,无需吾言,而吾,只是将你从罪地带出,吾,不值得你如此对待啊……
“理解?哈哈哈哈哈……”
半晌,清音渺似是笑的够了,左手扶着桌案,右手紧紧抓住自己左臂,面容,是撕裂般狰狞:“无衣,吾该赞你一句天真,还是要褒你一声虚伪?哈哈哈哈,吾对你,你对吾,从来,只因无利益纷争而维系着,难道不是么?世人尽皆无情,天下尽是无义,其中,更以吾为首,以吾为甚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而你,却说,你理解吾?”
“吾承认,对你,起初,吾是存有利用之心,可如今,不想,不忍,不愿。”
不是强者对弱者的同情,虽有不忍,但却不是怜悯。无衣不解,此情为何,此意为何。
“吾,不需要你的理解,不需要你的不忍,无衣,想要天下,这些感情,皆是无谓。你救吾,换吾为你做你所不能之事,这很公平。而吾,也喜欢这种感觉,杀人,永远要比被杀来的痛快。”
“……”
正是觉察到你的身世,吾才更是不忍。礼教陈规,世俗之言,最是伤人。多少人伦悲剧,因此而生,多少家破人亡,因此而起。当你经受人所不能之事,与你相比,吾所承受背负的,或许并不重了。
“这里,是慈光之塔。”
有些话,不用多说,无衣相信,清音渺是明白的。
“慈光……之塔?”
清音渺的身体突然僵了一下,由他亲口说出,比起默认,要来的更为强烈,这种被拆穿的感觉。
“你……”想要说什么?
眼中凶光忽而一闪,昕白冰冷的手指,已扼住无衣颈项。一道毁天灭地般的杀机,轰然爆发。沛然浩瀚的气息,似乎将整间屋子笼罩在无边的森冷之中,连带屋外原先清啼鸣叫的枝头鸟雀亦是倏然无声,收敛了翅膀,落在地面,将头深深埋在翅膀之中,不敢振翅高飞。这股压力,庞大的可怕。
无衣却丝毫不觉那双手的主人,是惯于生生将人撕裂的疯子。更对喉中的窒息感,视而不见。面上,仍然是那副清雅淡然。
“所以,吾与你扯平,谁也不必觉得有何负担。”
“吾……无衣,吾……”
收回手,清音渺痛苦弯下腰,双手按在胸口,这里,痛的厉害。眼前,残破成片的黑暗中,是谁——狰狞着笑容,一点一点蚕食着破碎的尊严。
无衣低头,只觉心中,又是一阵莫名心慌的痛楚。
他家中尚有懵懂稚龄的幼妹,长兄如父,这也使他较之他人,心态更为老成。重责,让他几乎忘了自己年少。没有人会对他不抱有目的接近,除了清音渺。
有些时候,无衣甚至不解,自己所作所为,当真值得换来对方倾力相助么?唯有不肯面对自我的人,才会坚定而固执地坚持着自我保护的本色,唯有被伤的太深太重的人,才会寻得一个借口,一个自认为最安全,最公平的借口。伤的太深,没有人可以相信,伤的太重,才会将自己关在偏执之中。
明知对方是不相信世人,不信任一切,口是心非的自我保护,但思及自己,也在这不被相信的范围中,心中,便有着说不清的感觉。
“闭上眼睛,安心休息,至少,现在,这里有吾,无人能伤你分毫。”也无人可伤你分毫。
杀人者,总是比被杀者幸福。
心痛,便是这种感觉么?双臂微微收紧,无衣不懂,始终不懂,心痛,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