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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串货车在一个村子外面一条河旁停下来。太阳跟昨天一样炎热,一点风也没有,
  
  叫人发闷。河岸上有几株杨柳,可是树的阴影不落在土地上,却映在水面上,变得一无用
  
  处了,就连躺在货车底下的阴影里,也还是闷热不堪,使人心里憋得慌。水映着天空而发
  
  蓝,热烈地引诱人们到它那儿去。
  
  叶果鲁希卡直到现在才注意到一个车夫,叫司乔普卡,是个十八岁的乌克兰小伙子,
  
  上身穿一件长衬衫,没系腰带,下身穿一条肥裤子,散着裤腿,走起路来裤腿象旗子一样
  
  飘动。
  
  他很快地脱下衣服,顺着高陡的河岸跑下去,扑通一声跳进水里。他钻进水里三回
  
  ,然后仰面朝天地游泳,快活得闭上眼睛。他的脸带着微笑,起着皱纹,好象他觉得又痒
  
  又痛,而且感到好笑似的。
  
  在找不到地方躲避溽暑和窒闷的热天,水的拍溅声和游泳者很响的呼吸声在人们的耳
  
  朵里就成了美妙的音乐。迪莫夫和基留哈学司乔普卡的样,也赶紧脱光衣服,大声笑着,
  
  预先体味着舒服的味道,接连跳进水里。那条安静的、不起眼的小河里就响彻了喷鼻声、
  
  拍水声、嚷叫声。基留哈咳嗽,欢笑,嚷叫,好象他们要叫他淹死似的,迪莫夫呢,追他
  
  ,极力要拉住他的后腿。
  
  “哈—哈—哈!”他嚷叫着。“逮住他!抓住他!”
  
  基留哈扬声大笑,痛快得很,可是他脸上的表情却跟原先在陆地上一样惊愕,发楞,
  
  仿佛有人偷偷溜到他背后,拿斧背打了他的脑袋似的。叶果鲁希卡也脱掉衣服,可是并没
  
  有走下河岸的高坡,却一阵风似地往前猛跑几步,飞下去,离水面有一俄丈半高。他的身
  
  体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落进水里,沉得很深,可是没有碰到底。有一股不知什么力量使
  
  他感到又凉快又舒服,把他托起来,送回水面上来了。他钻出水面,喷鼻子,吹水泡,睁
  
  开眼睛。可是太阳正巧映在贴近他脸的水面上。先是耀眼的光点,随后是彩虹和黑斑,照
  
  进了他的眼睛。他赶紧又沉进水里,在水里睁开眼睛,看见一
  
  片迷茫的绿色,就跟月夜的天空一样。原先那股力量又不让他沉到水底,不让他待在
  
  凉爽里,却把他托上水面来。他钻出水面,深深呼一口气,不但胸膛里觉得畅快清新,就
  
  连肚子里也感觉到了。然后,为了要尽情享受河水,他就让自己随意玩各种花样:仰面躺
  
  在水面上,享享福,拍拍水,翻个跟头,然后背朝上游,侧着身子游,仰面游,立着游,
  
  总之随自己高兴,游累了为止。对岸长着茂密的芦苇,河岸让太阳涂上一层金光,芦花象
  
  美丽的穗子似的低垂到水面上。有一个地方,芦苇在颤动,芦花点头,传来水的拍溅声,
  
  原来司乔普卡和基留哈在那儿“抓”虾呢。
  
  “虾!瞧,哥儿们,虾!”基留哈得意地叫道,果然捞出一只虾来。
  
  叶果鲁希卡游到芦苇那儿,沉进水里,开始在芦苇根的周围摸索。他在又稀又粘的淤
  
  泥里找来找去,摸到一个尖尖的、手碰上去不舒服的东西,也许真的就是一只虾。可是这
  
  当儿不知谁抓住他的后腿,把他拉到水面上去了。叶果鲁希卡让水呛得喘不过气来,咳嗽
  
  着,睁开眼睛,看见面前是捣蛋鬼迪莫夫那张水淋淋的、笑嘻嘻的脸。这个捣蛋鬼正在喘
  
  气,从他的眼神看来,他打算把这玩笑再开下去。他一手拉紧叶果鲁希卡的腿,已经抬起
  
  另一只手要掐他的脖子了;叶果鲁希卡又讨厌又害怕,仿佛不愿意他碰到自己,又害怕那
  
  大力士会淹死他,就挣脱他的手说:“傻瓜!我要给你一个嘴巴!”
  
  他觉得这还不够表现他的痛恨,想了一想,又说:“坏蛋!狗崽子!”
  
  可是迪莫夫却满不在乎,已经不再答理叶果鲁希卡,游着水去找基留哈了,嘴里嚷着
  
  :“哈—哈—哈!咱们来捉鱼吧!伙计,捉鱼吧!”
  
  “行啊,”基留哈同意道。“这儿一定有很多鱼。……”“司乔普卡,跑到村子里去
  
  ,向庄稼人借个网子来!”
  
  “他们不肯给的!”
  
  “他们肯的!你央求他们好了!跟他们说,看在上帝份上,求他们借给我们,因为我
  
  们跟朝山进香的人差不多啊。”
  
  “这是实在的!”
  
  司乔普卡就爬出水来,赶快穿上衣服,帽子也没戴,肥肥的裤腿一扇一扇的,跑到村
  
  子那边去了。叶果鲁希卡自从跟迪莫夫起了冲突以后,就觉得水失去了一切魅力。他走出
  
  水来,开始穿衣服。潘捷列和瓦夏坐在高陡的河岸上,垂下双腿,瞧着游泳的人。叶美里
  
  扬光着身子站在岸边水里,水齐膝头。他一只手拉着草,深怕摔下去,另一只手摩挲自己
  
  的身子。他那瘦削的肩胛骨,加上眼睛底下的疙瘩和他弯着腰、分明怕水的样子,使他显
  
  得滑稽可笑。他面容认真,严厉。他生气地瞧着水,好象打算把水痛骂一顿,因为以前顿
  
  涅茨河水使他受了凉,倒了嗓。
  
  “你为什么不游泳?”叶果鲁希卡问瓦夏。
  
  “哦,不为什么。……我不喜欢游泳,……”瓦夏回答。
  
  “你的下巴怎么会肿的?”
  
  “有病。……我从前在火柴厂做过工,少爷。……大夫说,我的下巴就因为这个缘故
  
  才肿的。那儿的空气于人的身体有害。除了我以外,还有三个伙伴的下巴也肿了,其中有
  
  一个的下巴完全腐烂了。”
  
  司乔普卡不久就拿着网子回来了。迪莫夫和基留哈在水里泡了许久,身上开始现出淡
  
  紫色,嗓子发哑,可是他们还是热心地捉鱼。他们先到芦苇旁边一个水深的地方去捉。那
  
  儿的河水齐到迪莫夫的脖子,淹及矮小的基留哈的脑袋。基留哈嘴里呛进水去,吹出水泡
  
  。迪莫夫被带刺的芦苇绊了一下,摔下去,缠在网子里。两个人在水里胡乱挣扎,闹出
  
  一片响声。他们打鱼的结果只是胡闹一场罢了。
  
  “水深得很,”基留哈哑着嗓子说。“什么也捉不着!”
  
  “别拉呀,你这鬼东西!”迪莫夫嚷着,极力要把网撒在合适的地方。“用手抓紧!
  
  ”
  
  “在这儿你们什么也捉不着,”潘捷列在岸上对他们嚷道。
  
  “你们反而把鱼吓跑了,笨蛋!悄悄往左边去!那边水浅一点!”
  
  有一回,一条大鱼在网子上面一闪;他们全都啊的叫了一声,迪莫夫用拳头朝着那
  
  条鱼溜去的地方打了一拳,他的脸现出澳丧的神情。
  
  “唉!”潘捷列叫道,顿一顿脚。“你们放跑了一条鲈鱼!
  
  它跑了!”
  
  迪莫夫和基留哈悄悄往左边移去,渐渐摸索到一个水比较浅的地方,在那儿认真地打
  
  起鱼来。他们离开货车已经大约有三百步远;可以看见他们一声不响,轻轻地迈腿,极力
  
  往水深处和靠近芦苇的地方走去,撒出鱼网,他们为了吓唬鱼,把它赶进网里去,就用拳
  
  头打水,把芦苇弄得沙沙地响。
  
  他们从芦苇那儿走到对岸,把网子拉过去,然后现出失望的神气,高高地抬起膝头,
  
  走回芦苇丛里。他们在谈话,可是讲的是什么,谁也听不见。太阳晒他们的背,苍蝇叮他
  
  们,他们的身子从淡紫色变成了深红色。司乔普卡手里拿着桶子,跟在他们后面,把衬衫
  
  一直卷到胳肢窝底下,用牙齿衔着衬衫的底襟。每逢得了手,捉到鱼,他总是举起那条鱼
  
  来,让它在阳光里发亮,嚷道:“瞧,什么样的鲈鱼啊!已经有五条了!”
  
  每逢迪莫夫、基留哈、司乔普卡拉出网来,就可以看见他们在网里的烂泥里摸索很久
  
  ,把一些东西放进桶里,把另外的东西丢掉。有时他们在网子里找着什么东西,就互相传
  
  递,好奇地察看一番,然后又把它丢掉。……“什么东西啊?”岸上的人对他们喊道。
  
  司乔普卡回答了一句什么话,可是很难听清。随后,他爬出水来,双手捧着桶子,忘
  
  了把衬衫放下来,向货车那边跑去。
  
  “桶满了!”他喘吁吁地嚷着。“再给我一个桶!”
  
  叶果鲁希卡朝桶子里看一看,果然满了。一条小狗鱼把它的丑鼻子探出水面,四周聚
  
  集着许多虾和小鱼。叶果鲁希卡伸手到桶底,搅动水,狗鱼躲到虾底下去,换了一条鲈鱼
  
  和一条鲤鱼浮到水面上来了。瓦夏也朝桶子里瞧了瞧。他的眼睛跟先前看见狐狸一样变得
  
  油亮,脸色柔和了。他在桶里拿起一个什么东西,放在嘴里,嚼起来。可以听见他嚼出咯
  
  吱咯吱的声音。
  
  “伙伴们,”司乔普卡惊讶地说,“瓦夏在吃活的鮈鱼呐!
  
  呸!”
  
  “不是鮈鱼,是鲦鱼,”瓦夏安静地回答说,仍旧在咀嚼。
  
  他从嘴里拉出一根鱼尾巴来,温柔地看一下,又放回嘴里。他咀嚼的时候,牙齿发出
  
  咯吱咯吱的声音,叶果鲁希卡觉得眼前看见的好象不是人。瓦夏的肿下巴,他那没有光彩
  
  的眼睛,他那非常尖锐的眼神,他嘴里的鱼尾巴,他嚼鱼时那种温柔的神情,使他活象一
  
  头牲畜。
  
  叶果鲁希卡在他身旁觉得无聊。而且打鱼也已结束。他在货车旁边走来走去,想了一
  
  想,由于烦闷,就慢慢地往村子那边走去。
  
  过了不久,他已经站在教堂里,脑门子贴在人家的发出*气味的背上,听唱诗班歌
  
  唱。弥撒快要做完了。叶果鲁希卡听不懂教堂里唱的是什么,也就没心思听下去。他听了
  
  一忽儿,打个呵欠,开始观看别人的后脑勺和背脊。有一个人由于刚刚洗过澡,后脑勺又
  
  红又湿,他认出是叶美里扬。他脑后的一圈头发剪得比平常人高,鬓角的头发也剪得比常
  
  人高,两只红耳朵竖起,活象两片牛蒡,仿佛耳朵自己也觉得生的不是地方似的。叶果鲁
  
  希卡瞧着他的后脑勺和他的耳朵,不知怎么,觉得他大概很不幸。叶果鲁希卡想起他用两
  
  只手指挥的样子,嘶哑的嗓子,洗澡时候的胆怯神气,觉得十分可怜他,很想对他说几句
  
  亲切的话。
  
  “我也在这儿!”他拉拉他的袖子说。
  
  凡是在唱诗班中唱高音或低音的人,特别是一生中哪怕只做过一回指挥的人,总是惯
  
  于用严厉而厌恶的神气看待孩子们。就是后来离开了唱诗班,他们也不会改掉这种习惯。
  
  叶美里扬转过身来向着叶果鲁希卡,皱起眉头看他一眼,说:“别在教堂里淘气!”
  
  于是叶果鲁希卡往前挤去,更靠近神龛一点。在这儿,他看见一些有趣的人。在右边
  
  ,众人前面,有一个太太和一个老爷站在地毯上。他们身后各有一把椅子。老爷穿着新烫
  
  平的茧绸裤子,站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就跟行敬礼的兵一样,把他那剃光胡子的发青的下
  
  巴翘得高高的。在他那竖起的衣领上,在发青的下巴上,在小小的秃顶上,在细手杖上,
  
  都现出一种了不起的尊贵气派。由于尊严过了分,他的脖子使劲伸直,他的下巴那么用力
  
  地翘起来,好象他的脑袋随时准备脱落、向上飞去似的。太太呢,又胖又老,戴着白绸披
  
  巾,偏着头,看样子好象刚刚赐了谁什么恩典,想要说:“唉,不必费事道谢了!我不喜
  
  欢那样。……”地毯四周站着许多乌克兰人,象一堵厚墙。
  
  叶果鲁希卡走到神龛那儿,开始吻神像。他在每个神像面前不慌不忙地跪下去叩头,
  
  还没站起来就回头看那些做弥撒的人,然后站起来吻神像。他的前额碰到冰凉的地板,使
  
  他觉得很舒服。等到教堂看守人从圣坛上下来,拿一把长镊子夹灭烛心,叶果鲁希卡就很
  
  快地从地板上跳起来,跑到他跟前去。
  
  “圣饼发过了没有?”他问。
  
  “没有了,没有了,……”看守人阴沉地喃喃道,“用不着在这儿等了。……”弥撒
  
  做完了。叶果鲁希卡不慌不忙地走出教堂,到广场上去溜达。他生平已经见过不少村子、
  
  广场、农民,因此现在他眼睛所遇到的东西完全引不起他的兴趣。他没事可做,想要干点
  
  什么事来消磨时间,就走进一家铺子。铺子门口挂着一块宽阔的红布门帘。这家店分成两
  
  边,挺宽敞,然而光线不足,一边卖衣料和食品杂货,另一边摆着成桶的焦油,天花板上
  
  吊着马轭,两边都有皮子和焦油的好闻的气味。店里地板上洒过水,洒水的人大概是个大
  
  幻想家和自由思想家,因为整个地板简直布满了图案和符咒的花样。吃得挺胖的店老板,
  
  有着一张宽脸和一把圆胡子,大概是大俄罗斯人,站在柜台里边,肚子顶住一张斜面的办
  
  公桌。他正在嚼着糖喝茶,每喝一口就长长地吁一口气。他的脸上流露着十足的冷淡,可
  
  是在每一声长吁中都可以听出这样的意思:“等着吧,我要揍你一顿!”
  
  “给我一戈比的葵花子!”叶果鲁希卡对他说。
  
  店老板扬起眉毛,从柜台里面走出来,往叶果鲁希卡的衣袋里倒了一个戈比的葵花子
  
  ,他是用一个空的生发油小瓶量葵花子的。叶果鲁希卡并不想走。他对那一盒盒蜜饼仔细
  
  看了很久,想了一想,用手指着那些年陈日久而生出褐色霉斑的粘在一块儿的小蜜饼,问
  
  道:“这种蜜饼多少钱一个?”
  
  “一戈比买两个。”
  
  叶果鲁希卡从口袋里拿出前一天犹太女人送给他的那块蜜饼,问道:“象这样的饼你
  
  这儿要卖多少钱?”
  
  老板用手接过那块饼来,翻来覆去看了一番,扬起一道眉毛。
  
  “象这样的吗?”他问。
  
  然后他扬起另一道眉毛,沉吟一下,答道:“三个戈比两个。……”随后是沉默。
  
  “您是谁家的孩子?”老板问道,拿过一个红的铜茶壶来为自己斟茶。
  
  “伊凡·伊凡内奇的外甥。”
  
  “叫伊凡·伊凡内奇的人多的是哟,”老板说,吁口气。他的目光掠过叶果鲁希卡的
  
  头顶朝门口望过去,沉默一下,问道:“您想喝茶吗?”
  
  “劳驾,……”叶果鲁希卡有点勉强地同意道,其实他非常想喝每天早晨他一定喝到
  
  的早茶。
  
  老板替他斟好一杯茶,随带给他一块已经被人啃过的糖。
  
  叶果鲁希卡在一张折椅上坐下,喝起来。他还想问一磅①糖杏仁卖多少钱,刚要开口
  
  问,忽然一位顾客走进来了,老板就把他那杯茶放在一边,去做生意。他领着顾客走到冒
  
  出焦油气味的那半边去,跟他谈了很久。顾客大概是个很固执、很有主见的人,不断地摇
  
  头,表示不赞成,一步步向门口退去。
  
  老板总算把他说服了,开始为他往一个大口袋里倒燕麦。
  
  “你管这个也叫燕麦?”顾客悲叹地说。“这不是燕麦,这是麸皮,连鸡见了都会觉
  
  得好笑。……不行,我要到邦达连柯那儿去!”
  
  叶果鲁希卡回到河边的时候,岸上正有一小堆篝火在冒烟。这是车夫们在烧饭。司乔
  
  普卡站在烟雾里,拿一把缺口的大勺在锅里搅动。旁边不远的地方,基留哈和瓦夏,被烟
  
  熏红了眼睛,坐在那儿收拾鱼。他们面前放着布满烂泥和水草的渔网,上面躺着亮闪闪的
  
  鱼和爬来爬去的虾。
  
  叶美里扬刚从教堂里回来不久,坐在潘捷列身旁,挥动胳臂,用哑嗓子唱着,声音小
  
  到刚刚能够让人听见:“我们对您唱着……”迪莫夫在那些马儿身旁走动。
  
  基留哈和瓦夏收拾好鱼,就连鱼带活虾一齐放进水桶,洗一洗干净,从桶里统统倒进
  
  沸滚的水里。
  
  “放油吗?”司乔普卡问,用大勺撇掉水面上的沫子。
  
  “何必呢?鱼自己会出油的,”基留哈回答。
  
  司乔普卡从火上端下锅子来以前,先往水里放了三大把小米和一勺盐。末后,他尝了
  
  尝口味,吧嗒几下嘴唇,舔舔勺子,满意得喉咙里卡卡地响,这意思是说稀饭煮熟了。
  
  除了潘捷列以外,大家都围着锅子坐下,用勺子吃起来。
  
  “喂,你们!给那小子一个勺子!”潘捷列严厉地说。“大概他也想吃!”
  
  “我们这是乡下人的饭食!……”基留哈叹了口气,说。
  
  “人饿了,就是乡下人的饭食也是好吃的。”
  
  他们就给叶果鲁希卡一个勺子。他吃起来,然而不是坐着,却站在锅子旁边,低头瞧
  
  着锅里就跟瞧着深渊似的。锅里冒出鱼腥味,小米里常碰到鱼鳞。虾用勺舀不起来,吃饭
  
  的人干脆就用手到锅子里去捞。瓦夏在这方面尤其毫无顾忌,不但在稀饭里弄湿了手,还
  
  浸湿了袖子。不过,叶果鲁希卡仍旧觉得稀饭挺好吃,使他想起在家的时候母亲逢到斋日
  
  常给他烧的虾汤。潘捷列坐在一旁,嚼着面包。
  
  “老大爷,你怎么不吃?”叶美里扬问他。
  
  “我不吃虾。……去它的!”老头儿说,嫌弃地扭转身去。
  
  他们一面吃饭,一面随意谈话。从谈话里叶果鲁希卡听出他这些新朋友,尽管年龄和
  
  性格不同,却有一个使他们彼此相象的共同点:他们这些人过去的情况都很好,现在都不
  
  妙。讲起自己过去的事,他们个个都喜形于色,他们对待现在却差不多带着轻蔑的态度。
  
  俄罗斯人喜欢回忆,却不喜欢生活,这一点叶果鲁希卡还不懂。这顿饭还没吃完,他就已
  
  经深深相信,围住锅子坐着的这些人都是受尽命运的播弄和*的人。潘捷列说:想当初
  
  在没有铁路以前,他常押着货车队在莫斯科和下诺夫戈罗德中间来往,赚到那么多的钱,
  
  简直不知道该怎么化才好。而且那年月的商人是什么样的商人,那年月的鱼是什么样的鱼
  
  ,一切东西多么便宜啊!现在呢,道路短了,商人吝啬了,老百姓穷了,粮食贵了,样样
  
  东西都缩得极小了。叶美里扬告诉他们说:从前他在卢甘斯克工厂的唱诗班里做事,有挺
  
  好的嗓子,又善于看乐谱。现在呢,变成农民,靠哥哥过活了。哥哥拨给他几匹马,打发
  
  他出来干活,为此,哥哥拿去他的一半收入。瓦夏原先在火柴厂做工。
  
  基留哈从前在一个好人家当车夫,在全区被人认为是个驾三匹马的上等车夫。迪莫
  
  夫是一个富裕的农民的儿子,生活舒适,玩玩乐乐,无忧无虑;可是他刚满二十岁的那年
  
  ,他那严厉专横的父亲想要训练他干正事,生怕住在家里会惯坏他,就打发他来干运输的
  
  行业,就跟没有田地的农民或者工人一样。只有司乔普卡一个人没说什么,不过从他的
  
  没胡子的脸上可以看出,他过去的生活一定也比现在好得多。
  
  一提起父亲,迪莫夫就皱起眉头,不吃了。他阴郁地瞧着他的同伴们,把眼光停在叶
  
  果鲁希卡身上。
  
  “你这邪教徒,把帽子脱掉!”他粗鲁地说。“难道可以戴着帽子吃东西?你还算是
  
  上流人呐!”
  
  叶果鲁希卡摘下帽子,没说话,可是再也尝不出稀饭的好滋味了,也没听到潘捷列和
  
  瓦夏怎样为他抱不平。对那捣蛋鬼的愤恨,在他的胸膛里郁闷地翻腾着。他下了决心,不
  
  管怎样也要叫这人吃点苦头。
  
  饭后,大家走到货车那边,在阴影里躺下来。
  
  “我们马上就要动身了吗,老爷爷?”叶果鲁希卡问潘捷列。
  
  “上帝叫我们什么时候走,我们就什么时候走。……现在还不动身,天太热。……唉
  
  ,主,这是您的旨意,圣母。……躺下吧,小子!”
  
  不久,每一辆货车下面都传出打鼾的声音。叶果鲁希卡很想再到村子里去,可是想了
  
  一想,却打个呵欠,挨着老头儿躺下去了。
  
  【注释】
  
  ①此处指俄磅,1俄磅等于409.5克。
  
  六
  
  货车在河边待了一整天,等到太阳落下去,才从原地动身。
  
  叶果鲁希卡又躺在羊毛捆上,货车轻声地吱吱嘎嘎响,摇晃个不停。潘捷列在下面走
  
  着,顿脚,拍大腿,嘴里唠唠叨叨。空中响起草原的音乐,跟昨天一样。
  
  叶果鲁希卡仰面朝天躺着,把手枕在脑袋底下,看上面的天空。他瞧见晚霞怎样灿烂
  
  ,后来又怎样消散。保护天使用金色的翅膀遮住地平线,准备睡下来过夜了。白昼平安地
  
  过去,安静和平的夜晚来临了,天使可以安宁地待在天上他们的家里了。……叶果鲁希卡
  
  看见天空渐渐变黑,暗影落在大地上,星星接连地亮起来。
  
  每逢不移开自己的眼睛,久久地凝望着深邃的天空,那么不知什么缘故,思想和感情
  
  就会汇合成为一种孤独的感觉。
  
  人们开始感到一种无可补救的孤独,凡是平素感到接近和亲切的东西都变得无限疏远
  
  ,没有价值了。那些千万年来一直在天空俯视大地的星星,那本身使人无法理解、同时又
  
  对人的短促生涯漠不关心的天空和暗影,当人跟它们面对面、极力想了解它们的意义的时
  
  候,却用它们的沉默压迫人的灵魂。
  
  那种在坟墓里等着我们每个人的孤独,就来到人的心头,生活的实质就显得使人绝望
  
  ,显得可怕了。……叶果鲁希卡想到奶奶,她现在安眠在墓园里樱桃树底下,他想起她怎
  
  样躺进棺材里,两枚五戈比的铜钱压在她的眼睛上,后来人家又怎样给她盖上棺材,把她
  
  放进墓穴,他还想起一小块一小块的泥土落在棺材盖上那种低沉的响声。……他想象他的
  
  奶奶躺在漆黑狭窄的棺材里,孤苦伶仃,没人照应。他的想象画出奶奶怎样忽然醒来,不
  
  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就敲打棺材盖子,喊救命,到头来害怕得衰弱不堪,又死了。他想
  
  象母亲死了,赫利斯托佛尔神甫死了,德兰尼茨卡雅伯爵小姐死了,索罗蒙死了。可是,
  
  不管他怎样极力想象自己离家很远,无依无靠,孤苦伶仃,死僵僵地睡在黑暗的坟墓里,
  
  却总也想不出那是什么样的情形。就他个人来说,他不承认自己有死的可能,觉得自己永
  
  远也不会死。……可是已经到了该死的时候的潘捷列却在下面走动,数说自己的思想。
  
  “挺不错,……是好老爷,……”他喃喃道。“他的小子给带去上学;可是他在那边
  
  怎么样,那就不知道了。……在斯拉维扬诺塞尔布斯克,我是说,那儿没有一个学堂能教
  
  人大学问。……没有,这是实在的。不过那小子好,挺不错。……等他长大,会做他父亲
  
  的帮手。……你,叶果里,现在还是个小不点儿,可是你将来会长大,养活你爹娘。……
  
  上帝是这么规定的。……‘孝敬你的父亲和你的母亲。’……我自己也有过儿女,可是他
  
  们都烧死了。……我的老婆烧死了,儿女也烧死了。……这是实在的,在主显节①晚上
  
  ,我们那小木房着火了。……当时我不在家,我赶车到奥廖尔去了。赶车到奥廖尔去了。
  
  ……玛丽亚冲出屋来,到了街上,可是想起小孩还睡在屋里,就跑回去,结果跟孩子一块
  
  儿烧死了。
  
  ……是啊。……第二天他们只找着碎骨头。”
  
  午夜光景,车夫们和叶果鲁希卡又围绕一小堆篝火坐着。
  
  等到杂草烧起来,基留哈和瓦夏就到山沟里的什么地方去取水。他们消失在黑暗里,
  
  不过一直听得见他们铁桶子丁冬的响声和他们讲话的声音,可见山沟一定不远。篝火的火
  
  光在地上铺了一大片闪烁的光点,虽然明月当空,火光以外却好象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
  
  不见。亮光照着车夫们的眼睛,他们只看见大道的一部分。那些货车载着货包,套着马儿
  
  ,在黑暗里几乎看不清,样子象是一条不定形的大山脉。离篝火二十步远,在大道跟旷野
  
  交界的地方,立着一个坟墓上的木头十字架,向一侧歪斜着。叶果鲁希卡在篝火还没烧起
  
  来以前,还能看见远处东西的时候,留意到大道的另一边也立着一个同样歪斜的旧十字架
  
  。
  
  基留哈和瓦夏提着水回来,倒满锅子,把锅子架在火上。
  
  司乔普卡手里拿着那把缺口的勺儿,站在锅子旁边的烟雾里,呆望着水,等沫子浮上
  
  来。潘捷列和叶美里扬并排坐着,闷声不响,不知在想什么。迪莫夫趴在地上,用拳头支
  
  起脑袋,瞧着火,司乔普卡的影子在他身上跳动,因此他漂亮的脸一忽儿给黑暗盖住,
  
  一忽儿又突然发红。……基留哈和瓦夏在不远的地方走动,收捡杂草和桦树皮来烧火。叶
  
  果鲁希卡把两只手放在衣袋里,站在潘捷列身旁,瞧着火怎样吞吃杂草。
  
  大家都在休息,思索着什么,匆匆看一眼十字架,一块块红光正在十字架上跳动。孤
  
  零零的坟墓显得忧郁,好象在沉思,极有诗意。……坟墓显得多么沉静,在这种沉静里可
  
  以感到这儿存在着一个身世不详、躺在十字架底下的人的灵魂。那个灵魂在草原上觉得好
  
  受吗?在月夜,它不悲伤吗?靠近坟墓的一带,草原也显得忧郁,凄凉,若有所思,青草
  
  悲伤,螽斯的叫声好象也拘束多了。……没有一个过路的人不记起那个孤独的灵魂,一个
  
  劲儿地回头看那座坟墓,直到那坟远远地落在后面,掩藏在雾气里。……“老爷爷,为什
  
  么立着这个十字架?”叶果鲁希卡问。
  
  潘捷列瞧一瞧十字架,然后又瞧一瞧迪莫夫,问道:“米科拉,②这不就是早先割草
  
  人打死商人们的那块地方吗?”
  
  迪莫夫勉强用胳膊肘撑起身子来,瞧一瞧大路,答道:“就是这地方。……”随后是
  
  沉默。基留哈折断一些枯草,把它们捏成一团,塞在锅子底下。火燃得更旺了。司乔普卡
  
  笼罩在黑烟里,十字架的影子在大道上货车旁边的昏光里跑来跑去。
  
  “对了,是他们打死的,……”迪莫夫勉强地说着。“有两个商人,爷儿俩,坐着车
  
  子去卖神像。他们在离这儿不远的一家客栈里住下,现在那家客栈由伊格纳特·佛明开着
  
  。老的喝多了酒,夸起口来,说是他身边带着很多钱。大家全知道,商人都是爱说大话的
  
  家伙,求上帝别让我们犯那种毛病才好。……他们在我们这班人面前总是忍不住要装得阔
  
  气些。
  
  当时有些割草人在客栈里过夜。商人夸口的话,他们全听见了,就起了意。”
  
  “啊主!……圣母!”潘捷列叹道。
  
  “第二天,天刚亮,”迪莫夫说下去,“商人准备动身了,割草人要跟他们搭帮走。
  
  ‘一块儿走吧,老爷。这样热闹点,危险也少一点,因为这是个偏僻的地方啊。……’商
  
  人为了不让神像被碰坏,就得步行,这刚好合了割草人的心意。
  
  ……”
  
  迪莫夫爬起来,跪着,伸一个懒腰。
  
  “是啊,”他接着说,打了个呵欠。“先是平平安安,可是等到商人走到这个地方,
  
  割草人就拿起镰刀来收拾他们了。儿子是个有力气的小伙子,从他们一个人的手里抢过一
  
  把镰刀,也回手砍起来。……临了,当然,那些家伙得了手,因为他们一共有八个人。他
  
  们把那两个商人砍得身上没留下一块好地方。他们完事以后,就把两个人从大道上拉走,
  
  把父亲拉到大道一边,把儿子拉到另一边。这个十字架的对面路边上,还有一个十字架呢
  
  。……那个十字架究竟还在不在,那我就不知道了。……我在这儿看不见。”
  
  “还在,”基留哈说。
  
  “据说他们事后只找到很少的一点钱。”
  
  “很少一点,”潘捷列肯定道。“只找到一百卢布。”
  
  “对了,后来他们当中有三个人死了,因为商人也用镰刀把他们砍得很重。……他们
  
  流血过多。有一个人给商人砍掉一只手,据说他缺一只手跑了四俄里路,人家才在靠近库
  
  里柯沃村的一个山冈上找着他。他蹲着,头伏在膝头上,仿佛在想心事,可是细细一瞧,
  
  原来已经咽了气,死了。……”“他们是顺着路上的血迹才找到他的,……”潘捷列说。
  
  大家瞧着十字架,又沉静下来。不知从什么地方,多半是从山沟那边吧,飘来鸟儿的
  
  悲鸣:“我睡了!我睡了!
  
  ……”
  
  “世界上有许多坏人哟,”叶美里扬说。
  
  “多着呐,多着呐!”潘捷列肯定地说,往火那边挪近一点,带着好象害怕的神情
  
  。“多着呐,”他接着低声说。“那样的人,我这一辈子见过好多好多。……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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