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日全食 (第2/2页)
「张述桐————周围好黑啊————」
这时候顾秋绵说,石墙被挖开了,她的声音也因此更清晰了一点。
只是张述桐依然没看到她在哪,他揉了揉眼,真是奇怪,明明能听到她的声音却看不到她的身影,他倒是发现了自己的手机,手机的屏幕已经碎掉了,意外的是屏幕还能点亮,他手忙脚乱地打开闪光灯:「现在不黑了,我就在这里,看到了麽?」
可顾秋绵嘀咕道:「骗人。」
过了半晌她又低声说:「张述桐————我好像什麽都看不到了。」
张述桐忽然呆住了,他朝着石墙内照去,可视线所及之处只有几截断裂的蛇身,他慢半拍地摸向膝盖,不知什麽时候起大片黏稠的液体从石堆里蔓延,沾湿了他的双腿。
「喂,顾————」张述桐的声音颤抖着,「顾秋绵,你————到底在哪?」
他的话仿佛得到了回应,他听到了顾秋绵微弱的喘息,可那是从石柱下传来的,每呼出一口气息生命便从她的口中飞速逝去。
顾秋绵被压在了石柱下面。
张述桐的大脑完全空白了。
可顾秋绵只是继续央求道:「你答应我,不要再找狐狸了好不好————」
她的喉咙好像被什麽堵住了,每说一句话就往外吐着什麽东西:「好危险,如果————下次你真的死了————该怎麽办————我赶不上了————该怎麽办————
「也不要怪爸爸,他————他不是把狐狸故意藏起来的——————答应我吧————」
可张述桐已经说不出话了,事到如今他已经明白了这里根本没有狐狸,可那和顾建鸿无关,不是男人骗了自己也不是对方将雕像转移走了—
顾建鸿手里自始至终就没有第五只狐狸!
怪不得路父会杀死阿达,可那不是因为顾父瞒了他什麽,而是因为那个梦里的信息是假的!甚至梦本身都是那条黑蛇编织出来的!
这间石室内!
从来!
都没有狐狸!
一切的一切都是一个为他设下的陷阱,他被骗了,那条蛇编织出一个八年後的梦境,让他误以为是回溯,又用最後一只狐狸的下落将他引到地下,可等他走到浮雕前的那一刻,等待他的只有头顶轰然坍塌的巨石!
张述桐再一次咬紧牙关撬动石柱,这一次蛇身下真的埋着什麽东西,他急忙伸手去挖,可最後出现在手中的是碎成一半的蛇首。
这一刻那块石头仿佛活了过来,那条黑蛇吐着信子,似在发出讥诮的笑。
最後他没有死,但现在有人就要替他死了。
顾秋绵就要死了。
回溯!
张述桐突然清醒了,只要他还没有死就还有机会!
只要能回去!只要能再一次回到过去!哪怕是一分钟前!
他一拳又一拳地锤在自己的大腿上,声嘶力竭。
回溯!回溯!回溯!
回溯回溯回溯回溯回溯!!!!!
下一刻眼前的世界开始剧烈颤抖回溯!触发了!
意识迎来空白,仿佛飞出躯壳,张述桐再一次置身於那片广阔无垠的空间里,他握紧双拳咬紧牙关,在脑海中飞速预演着,只等意识再度回归身体,然後去改变这一切!去改变顾秋绵的死!
J
嘶嘶!」
有什麽东西在叫。
张述桐的身体僵住了。
危险危险危险!
他的直觉在报警!
刹那间他记起了什麽,想起了无名线上那个从背後逐渐逼近的东西、想起了肩膀上忽然裂开的伤口。
最後一刻他向着一旁扑去,可肩膀还是传来一阵剧痛,就像是一整块血肉被硬生生地撕扯下来。
一只巨大的蛇瞳悄然出现在他的背後,森然地转动着,好似终於等到了祂的猎物一一瞬间他的肩膀血流如注,张述桐摔倒在地,可当他歇斯底里地爬起来的时候,巨蛇已经消失了,刚刚的一幕犹如幻觉。
迎接他的只有幽深的石室,以及顾秋绵的哀号:「我的肚子好痛————」她开始带着哭腔喊道,「後背也痛,大腿也痛——————好疼好疼啊」
回溯————
失败了。
而後他彻底疯掉了。
可他依然找不到顾秋绵在哪,最上方的蛇身被他搬开了,可一模一样的还有好几根石柱,无数的碎石夹杂在其中,将所有的空隙都填满了。
「张述桐————我好想再看看你的脸————」
张述桐拼命地挖着碎石,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边终於不再是灰黑色的石头,出现在眼前的是某样颜色鲜艳的物体,那是一条被血染红的裙子,只是长裙已经被撕去了一半,在它的主人向这间石室狂奔的时候。
「但你不要看我————我现在好丑————」
他将那张铁架床插进石柱下,可回应他的只有顾秋绵痛苦的呻吟。张述桐如坠冰窟,他找到那个罪魁祸首了,就是它压住了顾秋绵的身体,想要翘起这根石柱,他需要一个支点,可支点就是顾秋绵的身体。
「不要哭————」她嚅嗫着安慰道,「我也不会哭的,别怕呀,你忘了麽,我们约定好的,那样————就会被打倒了————」
时隔许久张述桐再一次听到了这句话,可这一次他只是不住地摇着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我好像记起来了,」顾秋绵又艰难地说,「记得所有人都孤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没有朋友————你带我去了商场,买了零食————等天黑了又去学校里看了电影,看罗马假日,可还是没有看完,我好想回去啊,回到那时候————」
张述桐如遭雷击,他不明白顾秋绵为什麽会突然想起那条已经消失的时间线,是了,她也是个回溯者,难怪会做那些模糊的梦,可还不等奇蹟诞生的喜悦从心中升起,又听顾秋绵喃喃地问:「可是————为什麽、为什麽又会忘记呢?」
第二秒过後,巨大的恐惧席卷了张述桐的内心。
随即他张开嘴,可顾秋绵忽然凄厉地大喊起来:「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她惨叫着,「不要啊妈妈!我好痛啊!不要杀了我————为什麽————为什麽啊!」
顾秋绵放声大哭起来:「张述桐,我好痛!我好害怕,我不想死————救救我好不好——张述桐,救救我!求你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他疯了一样地跪倒在石堆前,拼命地寻找着可以伸手的缝隙,可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的,鲜血也将他的双手染成红色,他从来没有听到顾秋绵大哭过,现在他听到了,可哭声越来越越模糊也离他越来越远。他不知道从哪里来了力气,竟真的靠着双手将那根石柱擡了起来,而後放在了自己的膝盖上,骨骼咯吱响着,但他感受不到痛,所有的肌肉都在此刻绷紧,他终於看到顾秋绵的身体了,看到了那头乌黑的秀发。
「张述桐————」
顾秋绵朝着相反的方向擡起脸:「别再忘了我。」
最後的最後,女孩朝他轻轻说道。
「去旅游吧————这些事都先不要管了,等你身体恢复了,就去旅游吧,痛快地玩一次,到寒假结束————最後一个寒假了。」
等到重见天日的时候,他朝身边的女孩轻声说道。
顾秋绵朝他笑了笑,她背着手,就那麽点了点头。
彼时星空在她身後亮起,将她的笑靥照得前所未有的柔和,好像蒙了层轻纱,也因此有些看不清她的表情。
也可能是那双眸子太过明媚了,才让他看不进任何东西,就只会盯着她的眼睛看,傻得要命。
——
「下次————不许做这麽危险的事了,听到了没有?」
张述桐胡乱地擦去脸上的泪水,可无论如何也擦不乾净,到了现在他的心脏还在砰砰狂跳,大概是失而复得的喜悦与後怕。
说不定现在自己最想做的是摇晃着她的肩膀————不,应该是狠狠扯住她的脸,高声质问你当时是不是不要命了?
他嘀咕着想真是个疯子,可就是生不起气来,便也挤出一个不怎麽好看的笑:「千万不要做这麽危险的事了————」
顾秋绵轻启红唇,好像说了些什麽。
张述桐无比迫切地想要听到那句话,但还是忍不住埋怨道:「医生都说了你现在不能说话,要静养,真是的————」这样说着,他还是将耳朵凑到她的嘴边,「什麽?」
「————以後,我就不能再救你了。」
张述桐愣住了。
一道撕心裂肺的哭声将他惊醒,他倏然回过头去,只是身边什麽都没有了。
一切只是幻觉。出现在视线里的,是保姆吴姨跪在一个担架旁痛哭着,而顾秋绵正睡在上面。
可张述桐还是看不见她的脸,因为她的身上盖上了白布,就好像一条轻柔的被子。
夜幕已经降临了,上面挂满了星星,救护车的警示灯闪烁着,他跟踉跄跄地走过去,却不知道被谁拉住。他好像记起来了。
2013年2月17日,幽深无人的地底,顾秋绵在他怀中永远停止了呼吸。
替张述桐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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